会散的时候，天已过午。

    于春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窗边想要咨询下流程。

    那群大商人并不会跟于春介绍，这单子去哪里交，有什么流程，于春只能等着顾道宗。

    “于娘子？”顾道宗同吴德茂说完，看向等在后面的于春、曹荣。

    他想到了于春应该是想说火锅底料的事情，这个底料造价高，只能是小范围的供应，作为特殊的奖励。

    这个卫国夫人已经有所表示，正是于春的女子工坊能够介入的生意。

    “顾大人，我想请教下兵部供应的流程，可需要打点？”

    这需要竞标吗？

    像她们这样的小作坊如何参选？

    “你今天说的那个光饼，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盘算过的？”

    还有那些历朝历代的军粮，她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这于娘子同那个世家大族有瓜葛？

    于春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宝钗将顾道宗的想法猜了个大概。

    “盘算过一阵子了，”于春现在也觉得让人一眼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你要从人手中挣钱，“从听说南边要动的那刻起就在想。”

    她一丝丝的谎言都没有，只是旁人不像她脑袋里带着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宝钗。

    顾道宗沉默了一会儿，“光饼的事儿，回去做个样子出来，不用多，十斤二十斤就够，做好了直接送到东市署，我让人送去兵部试吃。吴掌柜说了若是用了你的方子，你在他店中进货可得老主顾的价格。”

    “好！”凭个方子拿分成，那是笑话。

    得到一个大经销商的优惠价，那说明这吴掌柜开的不是空头支票。

    果然还是自己太弱了啊，知识产权完全没有保障。

    “还有那个醋布——”顾道全顿了顿，“你倒是大方，那东西说出去就说出去了，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于春看了他一眼，“您提的我自然得拥护，都是为国为民的事儿，醋布不是我吃饭的家伙，火锅底料才是。”

    醋布，难得的是念头，十个人有九个人能做。

    顾道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看人，是看一个合格的下属，这做决断的魄力一般男人都做不到。

    他小看她了。

    “于娘子，你回去准备，我等你的信，”他说完，转身走了。

    于春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楼下的街景，看着那些散去的商户们华贵的马车三三两两的消失在巷口。

    ‘春：他们都有自己的路子，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盘算。’

    就像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女孩再能干，家里的人脉资源还是男孩的，外人来往还是跟男孩交接，女孩更多的被视为一项财产而不是独立的人。

    ‘春：宝钗，你说，我争得过他们吗？’

    ‘宝钗：争不争得过，不在他们，在你。’

    ‘春：怎么说？’

    ‘他们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风浪没见过，但他们有一个毛病，他们看不起女人，看不起就会轻敌。轻敌就会留缝隙。你不需要比他们强，你只需要比他们细。缝隙就在那里，你看得见，他们看不见。’

    于春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但苦过后，是一丝回甘。

    “阿荣，这家茶不错，你去打听下看能否买些茶。”她的未来，在未来。

    “嗯！”曹荣习惯了他娘给他各种专属任务。

    人都走空了，只剩下伙计在收拾茶盏，瓷器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响着。

    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伙计忙碌的碎步，是靴子踩在木楼梯上那沉而稳的节奏。

    于春没有伸头看，但那脚步声却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于春闻到了那人身上的气味，是独特的杜若和荔枝的气味。

    很淡，但她闻到了。

    上辈子她在东宫，她闻到过无数次，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的是谁。

    上一世，除了林皇后和李宏、郭延福，此人对她最为友善，她同此人也最为亲近。

    想恋爱时，她不止一次的想过，有机会定然要主动追他。

    当然，这只是酒足饭饱后的意淫，就像看男明星，她明确的知道他并没有平凡的传统的成婚的想法，他是高傲的，尤其是身体的残缺让他对情感退避九舍。

    若不是前朝家中突逢巨变，他的志向是星辰大海。

    “于娘子。”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于春转过身，他只会觉得自己似曾相识，绝对不会认出自己是他的老同事。

    梅晓臣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是蟒缎，显然他同废柴的自己不同，位列公卿，三品朝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他可是汉朝冼夫人的后代，岭南梅氏嫡子。

    如今的他比十年前更凌冽，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微微下撇，看着就很不好说话，但那双眼睛很深，像深潭，深不见底那种。

    曾今的他们是几年的同僚，整个东宫由他们操持，一起办过事，熬过夜，一起在值房里吃夜宵——

    那些事，他都不记得了，她换了一张脸，换了个身份，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头回见面的陌生人。

    但，于春记得他走路的声音，说话的语气，记得他站在窗边看街景的时候，手指会在窗沿轻轻叩两下，就像现在这样。

    “尊驾是？”她低头行礼，声音平静。

    如今的她过的很好，只想安静生活，富足一生，最好再多些自有。

    梅晓臣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那身香云纱上，他看了两秒，又看了她的发簪。

    “于娘子认得我？”已然确定。

    于春心里一紧，如今的死而复生不至于被当做鬼烧死吧？

    “看着面善，不知您是？”她一个开店的，一日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梅晓臣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银制的小球，镂空雕花，鸽子蛋大小，正是她腰间佩的那只。

    这个季节长安多蚊虫，曾经的她最喜欢用这个香囊熏蚊子。

    “掉楼梯口了。”梅晓臣说，“你上楼的时候，系绳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