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皇帝一张嘴，底下跑断腿。

    皇帝金口一开，朝堂千里动风，底下臣工往往便是彻夜难眠、坐立不安。

    朱由校的旨意还在路上，内阁值房里那几位，早就坐不住了。

    文渊阁，内阁值房内。

    袁可立、李邦华、毕自严、顾昭四人，早早齐聚在此，皆身着绯袍公服，正襟危坐，明显是等候多时了。

    昨日黄昏，宫中内侍提前传了话，言道今日有陛下旨意颁下，需内阁诸臣齐集候旨。

    至于所为何事，几人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只是没料到陛下的回复来得如此之快。

    惊喜？忐忑？或许兼而有之。

    连一向持重的袁可立，指尖也无意识地轻叩着茶盏的边缘。

    顾昭作为陛下一手提拔的系统出身官员，自然知晓袁、李、毕三人前日联名上了那道“要权”的奏疏。

    此刻的他端坐一旁，面上平静无波，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三人的神色变化。

    袁可立、李邦华、毕自严三人之间，眼神时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俱是沉默。

    值房里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终究，还是性子更直率些的毕自严先沉不住气，压低了声音：

    “袁公，陛下批复这般快……恐非吉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等上疏求扩内阁权责、改制朝堂规制，本质已是伸手索权。历朝历代，臣下向君上要权，本就是大忌。此事牵扯两百余年祖制、各部权柄，牵一发而动全身，何等慎重！”

    “依常理，陛下必然召集群臣廷议、再三斟酌，绝无三四日便速决之理。如此仓促…… 怕是陛下动怒，要驳回申饬我等。”

    在他看来，他们三人所请之事，极为敏感，触及朝堂权柄根本，干系重大。

    陛下回复如此之快，最大的可能，便是龙颜不悦，甚至下旨斥责他们“揽权”、“擅专”。

    此言一出，值房气氛更沉。

    “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袁可立缓缓抬眼，面色不变，语气沉稳：

    “我等上疏，非为一己私利，不为结党营私，只为朝堂制衡失衡、中枢疲软日久，若再不修正，日积月累，必成社稷大弊。”

    “我等身居辅弼之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看见弊政而不言、望见隐患而沉默，才是失职！”

    “陛下圣心独运，自有乾纲独断。我等尽臣子当尽之言，便无惧君上问询斥责，静待圣谕即可。”

    话虽宽慰旁人，但他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凝重，暴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毕自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看到袁可立已然重新端起茶盏，一旁的李邦华也闭目养神状，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份略带焦灼的等待中，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四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面向值房门扉。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若愚，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帛，缓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的笑容。

    “杂家见过诸位阁老。”

    “刘公公有礼。”

    不等袁可立开口询问，只见刘若愚满面喜色，连连拱手：

    “哎哟，杂家给各位阁老道喜了，恭喜各位阁老，贺喜各位阁老！天大的喜事啊！内阁自今日之后……嘿嘿，那可真是今非昔比，气象大不同喽！”

    突如其来的道喜，让袁可立三人皆是一怔，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今非昔比？喜从何来？

    看刘若愚这神色语气，倒不像是来颁降罪旨意的，可这“喜”又从何谈起？

    李邦华一时有些恍惚，拱手苦笑道：

    “刘公何出此言？我等方才端坐候旨，心中惴惴不安，实在不知喜从何来，还请公公明示。”

    刘若愚哈哈一笑，也不再故作玄虚，：

    “哈哈哈，是杂家失态了，诸位莫怪。”

    他笑容不减，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几分亲近之意，“诸位阁老前日所上那道关于内阁增补、权责的奏本，陛下已然御览过了。”

    一句话，让袁可立三人心头都是一紧。

    果然是为了此事！但看刘若愚表情，似乎……真是好事？

    只见刘若愚微微一顿，继续道：

    “陛下阅罢直言，三位阁老所言切中当下朝堂积弊，尤其赞许诸位不惧非议、敢破旧例，一心为公，难能可贵。”

    “陛下言道，如今大明疆域日广、政务百倍于前、新政迭出、万国来朝，旧有朝堂规制早已跟不上盛世格局。满朝文武大多墨守成规、畏难避事，唯独三位阁老敢于直面积弊、主动求变、为公请命，有重臣担当、有社稷格局！”

    “故此圣心嘉许，采纳所请，特降明旨，让杂家送至内阁，请诸位阁老一观。若无异议，便按制用印，明发天下，昭告朝野。”

    说罢，他将那份墨迹尤新的圣旨，递到了袁可立面前。

    “杂家身为内臣，本不该妄议朝政，”刘若愚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只是，陛下倚重内阁之心显而易见，还望诸位阁老勤勉任事，莫负陛下隆恩。”

    随即不再多言，微微躬身，

    “旨意已到，奴婢还需回宫复命，诸位阁老且慢慢商议，杂家先告退了。”

    “刘公慢走。”

    袁可立接过圣旨，目送刘若愚离开。

    待到刘若愚的脚步声远去，值房内的沉默被瞬间打破。

    李邦华、毕自严立刻围到了手持诏书的袁可立身边，连一直沉默的顾昭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袁公，快打开看看！” 毕自严急道，有些迫不及待。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缓缓展开了那卷明黄绫帛。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表情也从刚开始的平静，到慢慢的欣喜，再到后面的震惊，瞳孔微微收缩，捧着诏书的手竟似有千钧之重，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旁边的李邦华、毕自严看得心焦不已，犹如百爪挠心。

    李邦华忍不住道：“袁公，究竟如何？你倒是念出来啊！”

    袁可立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将诏书递给了李邦华，自己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深思。

    李邦华接过，快速浏览，脸上的神情竟与袁可立如出一辙。

    他看完，默默将诏书递给早已伸长脖子的毕自严与顾昭。

    片刻之后，值房内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每个人都被这份诏书草案中的内容震撼了。

    这份旨意，简直是石破天惊！

    此刻，他们才真正相信了袁可立当初的猜测：陛下对朝堂现状早有不满，就在等候内阁主动上疏提议改制。

    这份旨意内容详尽，根本就是酝酿许久，早有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