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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中,怪石嶙峋,在浓雾中如鬼影耸立。苏砚靠着石壁坐下,怀中慕容清歌气息平缓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陈浊给的丹药吊住了她的命,可根基受损,不知何时能醒。
季无涯蹲在苏砚身边,仔细检查他那条废了的左臂。指尖轻轻划过龟裂的皮肤,鲜血还在渗,只是流得慢了。苏砚额上冷汗涔涔,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吭一声。
“经脉碎了大半,骨头裂了七成。”季无涯收回手,眉头皱成川字,“你小子命是真硬。寻常修士,吞噬两个金丹巅峰的灵力,早该爆体而亡了。你这‘窃天手’,到底什么来头?”
苏砚摇头,声音沙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这门功法是当年周先生在临山镇教他的,说是家传的保命本事。可周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来历,只说是一位老友所赠,让他在生死关头才能用。
这些年,苏砚用窃天手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险些丧命。
陈浊在石林边缘布下几道剑符,青光流转,将雾气隔绝在外。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来,在苏砚对面盘膝坐下。
“季兄,谢兄,好久不见。”陈浊朝季无涯和谢子游点点头。
谢子游咧嘴一笑:“陈瘸子,你不是在三海蹲着吗?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
陈浊本名陈浊,年轻时因与人斗剑伤了左腿,走路微跛,得了“陈瘸子”这浑号。他也不恼,只淡淡道:“三海那边暂时稳住了。我来死寂沼泽,是受人所托。”
“谁?”季无涯问。
陈浊看了苏砚一眼,眼神复杂:“一个老朋友。他说,潮音洞天深处,有样东西要出世了。那东西,和‘窃天手’有关。”
苏砚猛地抬头。
陈浊继续说:“三百年前,潮音洞天开启过一次。当时进去七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你们窃天宗的最后一位传人,道号‘吞天老祖’。”
“窃天宗?”苏砚愣住。
“你不知道?”陈浊也愣了,“周怀瑾没告诉你?”
苏砚摇头。
陈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窃天宗,上古时期一个极其神秘的宗门。门人弟子极少,但每一个都拥有‘窃天手’。这门功法,传闻是窃天宗开山祖师所创,可窃取天地造化,掠夺他人修为。也正因为此,窃天宗被天下修士视为魔道,人人得而诛之。千年前,被各大宗门联手剿灭,道统断绝。”
“周怀瑾的师门,和窃天宗有旧。当年那场大战,他师门的老祖曾暗中救下窃天宗一位弟子,得了这门功法残篇。周怀瑾传给你的,应该就是那残篇。”
苏砚怔怔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临山镇那些年,周先生教他功法时,总是欲言又止。有一次喝醉了,周先生拍着桌子说:“苏小子,这功法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成大道,用不好……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那时他不懂,只点头说想清楚了。
现在想来,周先生说的“万劫不复”,恐怕不只是功法反噬这么简单。
“陈前辈,”苏砚开口,声音发干,“那潮音洞天里,到底有什么?”
“吞天老祖的传承。”陈浊一字一句道,“完整的《窃天诀》,以及……他留下的一缕残魂。”
谢子游倒吸一口凉气:“元婴修士的残魂,三百年不灭?”
“不止。”陈浊摇头,“吞天老祖当年,已是化神。”
化神!
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化神修士,在东耀神州已是传说。当今之世,元婴便是顶尖,化神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若真有化神修士的传承现世,怕是整个东耀神州都要震动。
“所以大楚、大玄,还有那些老怪物,都来了?”季无涯沉声道。
陈浊点头:“潮音洞天三百年一开,每次只容三人进入。而且,需以‘神血’为引。”
他看向苏砚:“你炼化了神血,便是钥匙之一。”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左臂。那些血色纹路已消退大半,但皮肤下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
玄明月忽然开口:“所以,我那具替身傀儡,也是钥匙?”
陈浊看她一眼,点头:“三把钥匙。神血为引,替身傀儡为凭,还需一件信物——吞天老祖当年留下的一枚令牌。那令牌,应该在你手里吧?”
玄明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古朴符文,中间一个“吞”字。
“我父皇给我的。”她淡淡道,“说是在潮音洞天有用。”
陈浊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递回去:“没错,就是它。三把钥匙集齐,洞天可开。但进入的三人,需是钥匙持有者本人,或得其认可之人。”
他看向苏砚:“你重伤未愈,左臂已废,进洞天是送死。但慕容姑娘的伤,需造化仙莲才能根治。而造化仙莲,只在潮音洞天深处才有。”
苏砚抱紧慕容清歌,没说话。
“我去。”谢子游忽然道。
陈浊摇头:“你不行。钥匙之间需有血脉或神魂联系。苏砚的神血,只有他自己能用。替身傀儡与玄明月神魂相连,也只能她去。至于令牌……玄姑娘,这令牌你可用?”
玄明月试着注入灵力,令牌毫无反应。
“看来只能令牌认可之人使用。”陈浊叹了口气,“这下麻烦了。”
“我去。”苏砚忽然开口。
几人看向他。
苏砚抬起头,眼神平静:“我的伤,我自己清楚。左臂废了,但右手还能用。腿还能走,灵力也还在。进洞天,未必就死。”
“可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谢子游急道。
“那也得去。”苏砚看着怀中慕容清歌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是为了救我才伤的。造化仙莲,我一定要拿到。”
石林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呼啸,吹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声响,如鬼哭。
半晌,季无涯忽然笑了:“行,有种。不过小子,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拿到造化仙莲,活着出来了,外面那些人能放过你?”
他指了指石林外:“风无痕那小子肯定没走远,这会儿估计在搬救兵。大楚皇室、大玄皇室、还有那些闻着味儿来的老怪物,哪个是好相与的?潮音洞天的机缘,谁不想要?你一个筑基小修士,拿什么跟人家争?”
苏砚沉默。
他知道季无涯说的是实话。刚才在腐骨林,若非陈浊及时赶到,他们几个恐怕已经交代在那了。可就算如此,面对风无痕和那白骨妖王,他们也只有逃的份。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所以,得想办法。”陈浊忽然道,“潮音洞天开启,不止我们想进。那些人,也想进。但钥匙只有三把,持有者只有三人。他们想进去,就得求我们。”
“求?”谢子游挑眉。
“对,求。”陈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潮音洞天的规矩,是吞天老祖定的。钥匙持有者可带两人进入,但需是自愿。若强抢,钥匙自毁,洞天永闭。那些老怪物再强,也不敢冒这个险。”
他看向苏砚和玄明月:“所以,我们手里有筹码。三把钥匙,可带六人进去。我们只有五人,多出一个名额。这个名额,可以卖,也可以换。”
季无涯眼睛一亮:“你是说……”
“找一个够分量的势力合作。”陈浊道,“让他们出人保护我们进去,再分他们一个名额。出来之后,各取所需。”
“找谁?”谢子游问。
陈浊看向玄明月:“玄姑娘,你父皇那边……”
玄明月摇头:“我来死寂沼泽是私行,父皇不知。而且……”她顿了顿,“我那位三皇兄,恐怕也来了。”
玄璟,大玄三皇子,玄明月的同父异母兄长。两人素来不和,在朝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就不能找大玄。”陈浊沉吟,“大楚那边,风无痕已结仇,也不行。得找第三方。”
“东海剑阁如何?”季无涯忽然道。
陈浊一愣:“东海剑阁?他们向来中立,不参与世俗争斗,能答应?”
“试试看。”季无涯道,“剑阁那位少阁主,我有些交情。而且,剑阁对‘窃天手’未必感兴趣,他们要的,是潮音洞天里那柄‘斩仙剑’。”
“斩仙剑?”苏砚看向他。
“吞天老祖的佩剑。”季无涯道,“传闻是上古神兵,可斩仙魔。剑阁那群剑疯子,做梦都想要。我们可以用这个做筹码,请他们出手。”
陈浊沉思片刻,点头:“可以试试。但东海剑阁的人,能信得过吗?”
“总比大楚大玄靠谱。”季无涯道,“剑阁的人,虽然痴,但不傻。答应的事,一般不会反悔。”
苏砚忽然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等?”
“等不了。”陈浊站起身,看向石林深处,“我布下的剑符,最多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雾气重新聚拢,白骨大军就会找过来。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往哪走?”谢子游问。
陈浊没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开在地上。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但上面的线条还很清晰。
“这是三百年前,那位从洞天活着出来的前辈留下的。”陈浊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我们现在在这儿,石林。往东三十里,是黑水河。过河之后,有一座残破古城,叫‘潮音城’。古城中心,就是洞天入口。”
他顿了顿:“但黑水河不好过。河里有东西,专门吞吃修士血肉。三百年前,有七个金丹修士想强行渡河,全死了,尸骨无存。”
“那怎么过?”谢子游皱眉。
陈浊看向玄明月:“玄姑娘,你那具替身傀儡,除了当钥匙,还能用吗?”
玄明月点头:“可化出三道分身,每道有本体七成实力,持续一炷香。”
“够了。”陈浊道,“用分身引开河里的东西,我们趁机渡河。但动作要快,一炷香内必须过河,否则分身消散,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
苏砚忽然道:“陈前辈,你刚才说,潮音洞天每次只容三人进入。那三百年前,进去的七个人,怎么解释?”
陈浊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潮音洞天确实每次只容三人,但洞天开启时,会先出现一座‘试炼塔’。塔有七层,每层有一道考验。通过考验者,可入塔顶,那里有三道门,分别通往洞天深处。三百年前那七个人,便是进了试炼塔,但只有三人通过了全部考验,进了洞天。”
“那另外四个呢?”谢子游问。
“死了。”陈浊淡淡道,“试炼塔的考验,不过则死。这是吞天老祖定下的规矩,筛选传承者,宁缺毋滥。”
石林中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越来越近。
陈浊脸色一变:“来了。走!”
他收起地图,背起苏砚。季无涯抱起慕容清歌,谢子游和玄明月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五人朝着石林东侧疾掠而去。
身后,雾气翻滚,无数白骨从地底爬出,眼眶中鬼火跳动,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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