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快把肺咳出来了。

    一块帕子轻轻附在她的口鼻上，后背传来规律的拍击感，她缓了一会儿，摆摆手。

    德莉丝收起帕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兽皮袋子：“喝点水。”

    江揽月接过，并不喝，又忍不住咳嗽两声，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略微弯腰歪着头看自己的希格露恩，虚弱道：“你说那是什么？”

    希格露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理所当然道：“世界树啊。”

    江揽月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心中生出巨大的荒谬感，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才问：“世界树会缩小吗？”

    “会的。”希格露恩回答，“在金枝纪元，世界树的树荫笼罩半个大陆。”

    求生世界自诞生以来，实在经过很难以岁月作为标准的漫长时间，这些时间被依照某种标准划分为不同的纪元，每个纪元有每个纪元的主宰，纪元的结束通常意味着旧的主宰衰亡、亦或是新的主宰崛起。

    金枝纪元在其中算是比较特别。

    在这个纪元，随求生世界一同诞生的世界树达到鼎盛，精灵及精灵伴生物种也达到鼎盛，世界树慷慨地播撒生机，于是许许多多植物、异兽、或者其它任何物种，都同时达到鼎盛。

    过多的鼎盛堆积在一个纪元，也一同在纪元末期衰减，连带着[地脉]受到重创，以至于金枝纪元结束之后并没有进入下一个标准的、正式的纪元，而是进入了一段可以称之为空白的混乱期。

    受[地脉]影响相对较小的——直白点来说就是没那么强的——人类抓住了这个危险的机会，如同某种菌丝一般从角落爬出，填补空白，蚕食废墟之上一切可以摄入的物质，奇迹般地结束混乱期，步入下一个纪元——新纪元。

    很草率的名字。

    结束混乱期的人类无法主宰这个纪元，恢复期的幻想物种无法主宰这个纪元，不同的种族开始探寻和平共处的道路，彼此缓慢交融或者隔远相望。

    静谧的湖泊边，江揽月坐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平滑石块上，认真地听着德莉丝·富德老师临时开启的历史小课堂。

    富德老师拿着一根枝条，在土地上写写画画：“从新纪元开始，纪元的开始、结束、命名，不再遵照旧纪元的规律。”

    像是紧接着新纪元的狂潮纪元，命名依据是在这个纪元里， 频繁发生规模奇大的兽潮。

    江学生不忘初心举手发问：“世界树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呢？”

    “世界树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德莉丝在最起初画的那棵树上画了个大大的叉，“世界树的骤然消失标志着金枝纪元的结束。”

    但也没有谁认为世界树是真的彻底消失了，因为从世界树上诞生的精灵只是规模缩减，还是有新生精灵诞生；[地脉]中流淌的魔力只是没那么汹涌，还是绵绵不息。

    许许多多种族踏上寻找世界树的路途，最终发现世界树只是藏了起来。

    银白的剑尖闯入视野，轻轻在地上划了两道，画到一半的圆圈被划乱，希格露恩蛮潇洒地拔剑归鞘：“这就是内部情报了。”

    “你太严肃了，希尔。”德莉丝说着，冲着江揽月眨了眨右眼，“同阿月多讲一些没关系的，对吗？”

    江揽月说对。

    希格露恩狐疑道：“你俩关系不错？”

    江揽月站起来，拍拍屁股：“都说过了，我们是半个朋友。”她站在湖边，问希格露恩，“你的任务做完了吗？”

    没有。

    希格露恩手背抵着髋骨，另一只手抹一抹脸，难得露出几分艰辛，说话的语调也有些怀疑人生：“其它的都好说，除了要取一片叶子带走。”

    教会发任务给她的时候，她还看了一百年前的记录，上面明明写着上次取样的时候，世界树虽然稀疏了点，但至少还有半树的叶子。当时的执行小队还特意标注了，寻找不会对世界树本身产生影响的、合适叶片的一万种方法。

    没有谁告诉她如果世界树上只剩两片叶子该怎么办。

    江揽月隔着湖看着世界树顶端那两片孤零零的叶子，也沉默，沉默之后问：“一定要取吗？”

    希格露恩严谨道：“按理来说是的。”

    教会每隔一百年会派遣一支骑士小队前往翡翠海寻找世界树，取走世界树脚下的一管子湖水、一小盒土壤、树干上的一点点晶体末、一片叶子，算是用作分析研究。

    其中最有研究价值的就是那片叶子。

    但现在世界树上就那么两片叶子。

    江揽月只能建议希格露恩问问她的领导。

    希格露恩问她什么是领导。

    “你的上级。”

    希格露恩觉得她的说法奇怪：“我的上级并不领导我，这里面也没办法向外面传递消息。”

    “那么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的同僚呢？”

    “被一头地行龙冲散了，大概会回到最近的驻点等我。”希格露恩回答，“只有我手里有大概的坐标。”

    “如果你不带回叶片呢？”

    希格露恩神情复杂：“那么我就违背了条例，将因为未完成能够完成的任务，受到教会的审判。具体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能会被降职吧。”

    “如果你带一片叶子回去呢？”

    希格露恩神情更复杂了：“那么我就违背了《世界公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新一版《世界公约》规定，以任何方式造成对世界树负面影响的，将判处一千年起步的重劳役。”

    德莉丝好心补充：“就是死掉之后，骨架也会被亡灵法师拼装，继续服役的意思。”

    亡灵法师甚至会额外耗费许多许多的精力，力求让骨架保留一点自己的意识。

    她们站在湖边说话，实在是离湖中心有些远，荆棘丛一般的枝桠也从某种程度上遮挡视线，以至于她们谁也没有发现，坠在世界树顶端的黄金果实忽然晃了晃，两片叶片跟着上下起伏，其中一片的幅度明显比另一片更大。

    与此同时，江揽月唇角抽了抽，实在是没忍住，诚恳道：“那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