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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逐光 第494章 路子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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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院院长办公室。

    戴盛宗端着茶盏,视线一直停留在幕布上。

    “见深呐见深,这一笔,落得太深了。”

    崔问拍了拍大腿,声音在办公室内传开。

    “把这群小伙子的病根全挖出来了。这哪里是批文章,这是在批命。”

    柳作卿抚着下巴,连连点头。

    “他没劝这孩子忘掉孤独,而是让他站在孤独里看世界。能把伤口说成坐标,这一笔很高。”

    戴盛宗放下茶杯,茶水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记。

    “能把边境、算法和异类身份揉在一起,还能一眼看出这孩子底色里的委屈。见深先生这双眼,确实毒啊。”

    苏慕白看着屏幕,眼底有光。

    “文学不怕疼,就怕把疼当成展览品。这句批语,够这群年轻人受用一辈子了。”

    许正青把玩着手里的核桃,两枚核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淡淡地笑着。

    崔问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指着那几行字。

    “这几刀下去,谁也别想再靠天赋糊弄过去。

    这帮孩子在各自学校里被掌声捧得太久,最容易把漂亮句子当成真东西。

    今天碰见这么一把刀,疼归疼,值。”

    “你们注意看他的用词。对林阙,他用的是‘隔岸观火’,因为林阙技巧太熟练,容易飘。

    对许家那小子,用的是‘撕裂体面’,因为他包袱太重。

    到了这个叫丹伊的混血儿,他反倒收了刀子,讲起了‘坐标系’。

    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年轻教师若没有足够阅历,很难把刀落到这份准头上。”

    戴盛宗叹了口气。

    “是啊。这三十份稿子,咱们要是自己批,顶多在结构、文笔上挑挑毛病。

    谁能像他这样,越过表层的辞句和结构,直接按住作者最不愿承认的那一处?”

    柳作卿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这位见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写出《平凡的世界》那种厚重的东西,又能对各种前沿科幻设定了如指掌。这跨度,实在惊人。”

    许正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莫急。稿子还有二十几篇。咱们慢慢看。”

    视角切回宿舍。

    丹伊坐在窗边。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寝室里很安静,呼吸声交错起伏。

    丹伊慢慢站起。

    他把手机放在椅子上,自己退后半步,对着那块发光的屏幕,弯下腰,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

    林阙靠在床头,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丹伊的背脊挺得很直,弯下的弧度极深。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动作里的敬重。

    他知道,丹伊是真的听进去了。

    丹伊直起身,拿起手机,转头看向林阙和许长歌。

    “我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生机,少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去吧。”许长歌点点头。

    “外面风大,多穿件衣服。”

    丹伊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走远的脚步声。

    陈嘉豪在旁边跳脚。

    列表继续往下刷新,下一行的作者名跳了出来。

    【作品名称:《大排档》】

    【作者:陈嘉豪】

    陈嘉豪整个人原地一蹦,嗓门差点掀翻寝室天花板。

    “哇,翻到我了!”

    他嚎了一声,低头把自己的手机点得飞快。

    陈嘉豪嚎了一声,低头把自己的手机点得飞快。

    林阙看着陈嘉豪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暗自啧了一声。

    陈嘉豪的这篇文章,当时确实让林阙多停了几眼。

    陈嘉豪的题目叫《大排档》。

    讲的是一个在高度发达的义体时代,躲在贫民窟里炒牛河的老头。

    老头坚持用真火和生铁锅,拒绝使用全息味觉合成器。

    比起许长歌的体面,丹伊的清冷,陈嘉豪这个富家少爷的笔下,却意外没有那种悬浮感。

    这小子平时咋咋呼呼,开跑车穿名牌,写出来的东西却没有端着架子,反倒带着一股热腾腾的市井气。

    稿子里写老头翻锅时,手臂上劣质义体发出的嘎吱声。

    写下层劳工为了省钱,把营养液兑在廉价啤酒里喝的辛酸。

    在真正的“接地气”上还有些生涩,细节处透着几分想象出来的粗粝,

    但那股子野蛮生长的想象力,把整篇故事撑得满满当当。

    经过前几次的讲评,陈嘉豪学乖了。

    他开始尝试蹲下来,去摸那些平时根本碰不到的尘土。

    单论放得开的程度,他比许长歌强。

    许长歌偏过身,林阙也抬眼扫向陈嘉豪的手机。

    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没有前面几篇那种剖骨剔肉的狠厉。

    满打满算,只有四句话。

    【想象力够野,烟火气够浓。】

    【能把目光投向贫民窟的铁锅,这份平视的姿态,很难得。】

    【细节上还有几分想当然的生涩,下沉采风时,去菜市场多站站,闻闻真正的油烟味。】

    【你的路子走对了,别改,顺着这条道往下蹚,前面有大风景。】

    陈嘉豪盯着屏幕,眼珠子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长歌偏头看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陈嘉豪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水汽在眼底打转。

    他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许哥,阙爷。”

    陈嘉豪的声音发颤,透着浓重的鼻音。

    “见深老师说,我的路子走对了。”

    他捏着那团纸巾,手指用力。

    “你们可能不明白。”

    陈嘉豪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我家老爷子总说,写文章是酸文人干的事,不能当饭吃,更管不好几千人的企业。”

    “我从小想写点什么,就得偷偷摸摸。

    高一那年,我写了一篇科幻小说,投给杂志社,退稿了。

    老爷子看见了,把手稿撕了,说我不务正业,脑子里全是些没用的幻想。”

    陈嘉豪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发闷。

    “那时候我高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堆科幻杂志,藏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等他们睡了,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

    陈嘉豪的声音在寝室里回荡。

    “那天我拿到了第一封退稿信。信里说我的设定太天马行空,缺乏现实逻辑。

    我还没来得及难过,老头子就推门进来了。”

    “他把那封信连同我的手稿,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纸片扔在地上,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以后要是再碰这些没用的东西,就停了我的生活费。”

    “我当时没敢还嘴。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拼了一个晚上。”

    许长歌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桌上的笔端。

    他从小被家族寄予厚望,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喝彩,从未体验过这种被全盘否定的滋味。

    他看着陈嘉豪,这个平时没心没肺的富二代,心里藏着的执拗并不比任何人少。

    林阙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

    “你写大排档,写老头非要用真火炒牛河,八成也有你自己的影子。”

    陈嘉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阙。

    “那老头拒绝用全息味觉合成器,坚持用生铁锅。

    这不就是你拒绝接手家族企业,非要走文学这条路的写照吗?”

    林阙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见深前辈看出来了,他说你的想象力够野,烟火气够浓。

    这烟火气,就是你不甘心被安排的倔强。”

    陈嘉豪呆呆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力擦了一把脸,站起身。

    “阙爷,你别说了。再说我要给你磕头了。”

    林阙摆摆手。

    “少来这套。前辈让你去菜市场多站站,闻闻真正的油烟味。

    下沉采风的时候,别光顾着看热闹,把手伸进泔水桶里试试。”

    “我试!”陈嘉豪大声回答,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别说泔水桶,让我去杀猪我都干!”

    许长歌轻笑出声。

    “杀猪就不必了。多去走走,看看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你的大排档,缺的就是那点真正被油烟熏透的油腻感。”

    陈嘉豪用力点头。

    他拿起手机,把那四句评语截了图,设置成手机壁纸。

    “我要把这几句话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陈嘉豪信誓旦旦。

    “等我拿了文学奖,我要把这四句话刻在奖杯上,亲手摆到我老豆的办公桌上。”

    林阙看着他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不作声。

    这群年轻天才身上那些被掌声养出来的壳,

    正在被一点点敲开,然后露出里面真正能长下去的骨头。

    陈嘉豪激动过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卫衣,忽然坐不住了。

    “你干嘛?”许长歌问。

    “不行,我得换衣服。”

    陈嘉豪抓起自己的手机,风风火火往门口冲。

    “我回寝室找件最不值钱的旧T恤。”

    “我要去食堂后厨看看。见深老师让我闻闻油烟味,我现在就去。”

    “食堂后厨这会儿不让外人进。”

    林阙提醒他。

    “那我去校外的小吃街。”

    陈嘉豪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今晚我要在炒粉摊前站满三个小时,谁也别拦我!”

    门被他带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寝室里只剩下林阙和许长歌。

    许长歌看着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去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

    “这小子,风就是雨。”

    许长歌端着杯子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林阙没接话。

    许长歌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那里还停留在《补丁算法》的批语页面。

    “林阙。”

    许长歌突然开口。

    林阙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

    “嗯?”

    “你觉得,我能撕开那层体面吗?”

    许长歌的声音很轻,透着少见的不确定。

    林阙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开始撕了吗?”

    许长歌顺着林阙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刚才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下的那道深痕。

    纸页被划破,底下的桌面露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书写时,没有控制好力道。

    许长歌沉默片刻,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次,我也要去外面走走。”

    许长歌看着那道划痕。

    “去那些我以前从来没去过,也不会去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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