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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法委大楼这边,气氛不一样。高育良办公室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都有。没人说话,没人抽烟,就站着。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在收拾抽屉。桌上放着一只旧保温杯,杯盖拧开,里面还有半杯茶。
他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件拿出来。一副备用眼镜、两支旧钢笔、一本通讯录、几张照片。
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政法大学的合影。祁同伟站在第二排,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
高育良看了两秒,放进公文包里。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李达康推门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办公室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
高育良头也不抬,“你家那是你老婆收拾的。”
李达康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叶子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今天来不是串门的。”李达康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
高育良把最后一只抽屉关上,直起腰。
“京州那些企业。”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调子。“十一家,要不是你扛住了那一刀,海衡的评级报告往下再走三个月,他们连厂房都保不住。”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的。
“达康,你要是来说谢,我劝你把这两个字省了。”他放下杯子,“京州的企业欠的不是我。”
“那欠谁?”
“沈重。”
高育良把公文包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没有他半年前把局面撕开一道口子,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我充其量是个收尾的。”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秒。
“高育良,你这人一辈子嘴硬,临走了倒学会往别人身上推功劳了。”
高育良笑了一声。“不是推功劳,是讲事实。你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分得清。”
李达康没接这句。他走到桌边,把那只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以后喝茶别喝凉的。”
“管得着吗。”
李达康哼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下次再见面,我不会叫你高书记了。”
高育良抬头。
李达康没有回头,“但我会记住今天。”
门合上了。走廊里那七八个人看到李达康出来,全部让开一条路。李达康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那群人说了一句。
“别杵着了。进去跟老高握个手,又不掉价。”
说完他大步流星往电梯走,步子比来的时候重。
……
三天后,省公安厅老楼门前。
梧桐树荫把台阶上的阳光切成碎片。祁同伟穿着新领的警服站在台阶下面,肩章上的星比三天前多了一颗。
组织考察组的宣布会刚结束。汉东省公安厅长,兼省委政法委副书记,高配副省级。
省厅干部们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路过他身边时有人点头,有人敬礼,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走了。
祁同伟没在意。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老楼正门上方那块铜牌。
三年前,就在这栋楼门口,沈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逼到墙角。那天他差一点扯掉自己的警衔,差一点跪下去求一条活路。
那天的风比今天大。
祁同伟站直身体,右手抬起,对着那块铜牌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动作很慢,维持了三秒。
左臂的纱布还没拆干净,动作牵扯到伤口,袖口底下渗出一点暗红色。他没有放下手臂。
身后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没人出声,没人拍照。
……
任命会开在省厅大会议室。沙瑞金亲自出席,吴春林代表组织部宣读了任命文件。
沙瑞金的讲话稿压在桌上,每一页翻得都很慢。“公安厅是汉东的刀。刀要锋利,但更要听省委的手。同伟同志是从基层干起来的,能力组织认可,但我要提醒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两排直接落在祁同伟脸上。
“权力不是私产,公安厅长不是山头。省委统一领导,这条线不能模糊。”
会场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站起来。“我服从组织,也服从法律。”
八个字。不多不少。沙瑞金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但坐在旁边的吴春林微松了口气,手指从文件边缘移开。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陆亦可从列席区站起来。她没有挤上前去,站在侧门附近等着人流散去。
祁同伟从主席台方向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上来握个手?”
陆亦可看了一眼他的左臂。衬衫袖口把纱布遮住了,但布料上有一小块洇开的暗色。
“我怕你那只手还没长好。”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外伤。”
“省厅长的皮,比市局长的贵。”陆亦可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信恒案的检察衔接函,你签了字我好往下走程序。”
祁同伟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短。陆亦可收回手的动作稍微快了一点。
“恭喜。”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祁同伟拿着文件夹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聪明话。
……
傍晚六点,高育良家的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旧了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热的,一杯已经喝了一半。高育良坐在沙发里,身上穿着一件旧灰色毛衫,不是西装,不是衬衫。
祁同伟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新警服还没换下来。
高育良看了他一会儿,从沙发垫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写了四个字。
海州秦处。
祁同伟的眼睛立刻沉下来。
“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高育良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中间,“有些是马组长的交代里拼出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的渠道。秦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从海州到京城,中间串着的利益比海衡大十倍。”
祁同伟伸手去拿。
高育良按住档案袋。“第一页你现在可以看,剩下的等沈重从北线回来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省厅厅长,你查得动海州。”高育良松开手,“但你一个人查不完。这条线上面连着的人,只有沈重那个级别才压得住。”
祁同伟抽出第一页纸。A4打印纸,上面只有几行手写字。一个名字、一个职务、三个日期、两笔资金流向。
他把纸放回去,手指慢慢收拢。
“老师,您后不后悔?”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那杯。
“我这辈子跪过,躲过,算过。”他把杯子放下来,茶汽在灯光里散得很快。“最后能站着退一次,也算没白活。”
祁同伟攥着茶杯没动。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掌拍在祁同伟右肩上,力度不大,但很实。
“刀柄给你了。”
祁同伟抬头。
高育良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显得很深。
“别再跪着用刀。”
祁同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钟摆响了一下,六点半。
祁同伟弯腰,鞠了一个躬。不是军礼,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走吧。别让人看见省厅长从我家出来,又得写材料。”
祁同伟直起腰。“老师保重。”
他把档案袋揣进外套内袋,转身往门口走。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会站着的。”
门关上。高育良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皮鞋声一步远去。他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仰头喝完。
同一时间,北线演训指挥点。
沈重坐在野战帐篷里,桌上摊着作战协调图。一名参谋把一份密封简报放到他手边。
“首长,汉东转来的。”
沈重拆开简报。目光扫过几行字,在“祁同伟任省公安厅厅长”那一条上停了两秒。
他从胸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那行字后面写了两个字。
可用。
笔帽扣上,简报合起。帐篷外传来装甲车列队通过的轰鸣声,铁流滚滚,大地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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