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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金陵深秋的风卷落一片片梧桐叶。秋风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吹进乾清宫的槅扇。
大殿内,朱由检依旧一身青布直身袍,端坐在御案后。
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李邦华,户部尚书史可法,一左一右半坐在下首。
“陛下。”史可法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江南各府的秋粮征缴已近尾声。这数月雷霆清丈田亩,清丈司带兵查抄了三家负隅顽抗的江南大族,砍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士绅脑袋!”
史可法合上黄册,拍了拍封面。
“那些昔日隐匿不报的田亩,清丈出来的皆按数纳粮。今岁太仓入库的米麦,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
朱由检翻过一页奏折,朱笔在上面勾了一道。
“这还只是刚开始,江南的隐田何止这些!”
史可法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加上盐税与关税的整顿,户部账面上终于有了余钱,足够支撑前线大军半年的用度。”
钱粮是打仗的底气,史可法在政务与后勤上确实是个好手。
只要不让他去前线领兵,这钱粮管家的位置,朱由检还是信得过的。
李邦华跨出半步。
“陛下,南京京营的整顿已初见成效。臣依旨意汰除老弱,简拔青壮,如今南京京营还有士卒七千余人。
是否并入燕云军,还请陛下圣裁!”
李邦华脸上却没有喜色,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只是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讲。”朱由检搁下朱笔。
“大明奇缺战马!”
李邦华直言不讳。
“步兵再精锐,火器再犀利,若无成建制的骑兵护住两翼,一旦到了北方平原,面对建虏的八旗铁骑,便只能被动挨打,根本无法追击歼敌。”
朱由检靠向椅背,手指敲着御案边缘。
战马,这就是悬在大明北伐大业上最大的软肋,还是难以短时间解决的那种!
“蒙古各部现在全看建虏的脸色,况且道路断绝,想要从外面买马只能走海路。”
朱由检思索着解决方案。
史可法叹了口气。
“陛下,两淮太仆寺名下的马场,早已名存实亡。
草场全被当地士绅侵占,改成了桑田和水稻,即便现在重新种草,也难以解燃眉之急。”
大殿内安静下来。
大明最好的两大马场,陕甘牧苑被李自成的大顺军占着,辽东草场被满清建虏盘踞。丢了产马地,等于被人打断了机动力的双腿。
仅靠步兵结硬寨打呆仗,固然能守,可要收复神州,成建制的骑兵必不可少。
君臣三人议论着先从云南,广西购买一批以解燃眉之急。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司礼监小黄门跑到门口,双手高举着一个插着三根血红鸡毛的牛皮封套,喊道:
"陛下!登州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跑出去接过,检查漆封无误后取出里面的奏疏,铺在御案上。
吴三桂将赵应元如何斩杀王鳌永诈降,关宁军如何星夜驰援,设伏截杀建虏三千披甲,以及缴获了多少战马、重甲、粮草。
奏疏末尾,吴三桂言辞恳切地替赵应元请功,请求朝廷拨出一千匹战马、三百副重甲和三千两白银,用以安抚赵应元麾下伤亡惨重的新附将士。
朱由检将绢帛推到桌沿。
“两位爱卿,都看看。”
李邦华与史可法走上前,凑在一起看完军报。
史可法脸色变了。
“陛下,这吴三桂打赢了仗是大功。
可他未等朝廷旨意便擅动大军,还在奏疏里公然替赵应元讨要战马铠甲。
这缴获之物本该悉数归公,他这般讨要,分明是仗着军功,有跋扈之嫌!”
李邦华摸了摸胡须,连连摇头。
“史大人此言差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青州战机稍纵即逝,吴三桂若事事请旨,黄花菜都凉了。”
李邦华拱手对上朱由检视线。
“况且,他能将缴获的数目一分一毫地如实上报,并未私自吞没分赃,已算懂得进退。”
朱由检直接戳破了吴三桂的盘算。
“吴三桂心里清楚,这仗打赢了,名声大噪,但也会引来朝廷的猜忌。
所以他把缴获上报,把功劳的大头推给赵应元,给朝廷留足了面子。”
“至于那讨要的战马和重甲赏赐赵应元。名义上是朝廷的恩典,实则是他吴三桂在收买人心!让赵应元对他死心塌地!”
史可法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陛下,此等拥兵自重之举,岂能纵容?若准了他,这规矩可就坏了!”
“为何不准?”朱由检脸上露出不明的笑意。
“朕不仅要准,还要重重地赏!”
“只要他吴三桂的刀,敢往满洲鞑子的脖子上砍!只要他的关宁军能替大明守在山东的咽喉上!哪怕他有些跋扈的小心思,朕也容得下他!”
李邦华重重一拱手,大声附和。
“陛下圣明!千金市骨,此时重赏吴三桂,赵应元,便是告诉天下所有将领,只要肯为大明杀贼,朝廷绝不吝惜封赏!”
朱由检继续开口道:
“拟旨!”
殿内肃静下来。
“平西侯吴三桂,运筹帷幄,破敌立功。
赐白金(就是白银)一万两!蟒袍一袭,玉带一围,御用鞍马两匹!
其麾下参将、游击等各级武官,皆升一级!参与青州一战的关宁军将士,全体赏银一月!”
史可法在一旁听得肉疼,一万两白银加上全军一月双饷,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大顺降将赵应元。”朱由检语速不减,“深明大义,弃暗投明。阵斩建奴招抚,血战青州护城。特授其为镇守青州等处总兵官,挂昭勇将军印!归登莱总督王永吉节制!”
“赐白金三千两!斗牛服一袭,玉带一围,御用鞍马一匹!”
朱由检靠向椅背。
“赵应元所部,此后由朝廷统一发饷。
准其保留心腹亲兵两千人,余下兵马由王永吉重新打散整编。”
“另,念赵应元镇守青州凶险,将其家属及麾下将领家眷,悉数迁往莱州安全处安置,由朝廷出资供给,待时局安定,再行定夺。”
李邦华恭敬领命:“臣遵旨,即刻回阁票拟明旨,用宝后即发兵部,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登州。”
两天后,金陵城。
秦淮河畔的画舫里丝竹不断。夫子庙前的茶楼酒肆人声鼎沸。
秋风吹落几片枯叶。南都的安逸,把北方的血雨腥风挡在了长江对岸。
可一股怪风,一夜之间吹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没?北边打胜仗了!”
茶楼二楼靠窗的方桌前,一个穿湖绸长衫的胖商贾抓了一把瓜子,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开口。
同桌的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
“谁打的?咱大明的新军?”
“什么新军!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胖商贾把瓜子壳吐在碟子里,“在青州地界,把满洲建虏杀得人仰马翻,听说是斩了几千个满洲鞑子!”
“这是大捷啊!”同桌的人拍了下大腿。
“捷个屁!”
旁边桌上,一个穿着洗发白青衫的落第秀才转过身,手里的折扇重重敲在桌沿上。
茶楼里的客人都看了过去。
秀才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我表兄在兵部职方司当差。兵部根本没给吴三桂下调令!他吴三桂是未奉圣旨,擅自调兵出海,跑到青州去打的这一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这不就是抗旨吗?”
“不仅抗旨!”秀才拔高音量,“打赢了仗,缴获了几千匹战马、上千副铁甲。他吴三桂连个折子都没往金陵递,自己全给私吞了!他这是要干什么?招兵买马,拥兵自重!”
胖商贾缩了缩脖子:“不能吧?平西侯可是朝廷的武臣……”
“武臣最易生反骨!”角落里,一个戴着毡帽的干瘦汉子插了句嘴,“我可是听说,满清的摄政王多尔衮,派了专使去山东。连裂土封王的金册都送到了吴三桂大营里!”
干瘦汉子左右踅摸了一圈,声音压到极低:“人家吴三桂,那是拿建虏的脑袋做投名状,抬高自己的身价。等朝廷给的筹码不够,他转头就带着关宁军投了满清,做他的齐鲁王去咯!”
茶楼里一下就炸了锅。
流言长了腿,顺着这帮人的嘴,飞速窜向金陵城的各个角落。
吴三桂跋扈不臣。
关宁军私吞战利,养寇自重。
满清许诺封王,平西侯暗通款曲。
三分真,七分假。这几盆脏水精准地泼向了关宁军,更戳中了南明江南士绅和文官集团最怕的那根筋——武将割据。
茶楼一楼的门边。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货郎挑起担子,往桌上扔了两个铜板,转身挤入街头的人流。
穿过三条巷子,货郎拐进一家毫不起眼的当铺。
“掌柜的,当个物件。”货郎摘下头上的斗笠。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后院。
后院的密室里。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翻着一册厚厚的名刺。
货郎单膝跪地:“大人,流言已经传遍了外城。说书的、茶楼的伙计、街头的闲汉,全在传吴三桂要造反。”
李若琏合上名刺,抬头问:“查到源头了没?”
“散布消息的,有几个生面孔,带着点北地口音。兄弟们盯住了其中两个,他们进出过几家清流御史的后门。”
李若琏冷哼一声。
“建虏的细作在前面点火,咱们大明的这帮言官,迫不及待地在后头跟着扇风。”
李若琏抓起桌上的绣春刀。
“继续盯死那几个北边来的探子,先别收网。看看朝堂上那帮人,谁跳得最高。”
李若琏跨出密室:“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半个时辰后。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溁的私宅。
书房里点着明烛。
王溁捋着山羊胡,看着桌上刚写好的奏折,墨迹未干。
“老爷,外头现在传疯了。”管家站在书桌旁,“全在骂吴三桂跋扈。”
“跋扈?他这是要学唐朝的藩镇!”
王溁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吴三桂手握三万关宁军,盘踞登莱,现在又私自出兵青州。这般不受朝廷节制,若是让他成了气候,他还会听朝廷的话吗?”
王溁拿起毛笔,在奏折最后添了一句。
“斩杀建虏是小功,拥兵不臣是大罪!老夫明日早朝,便要向陛下死谏。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吴三桂的兵权给褫夺了!”
王溁吹了吹奏折上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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