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冬天，北海道的雪就像是下不完一样。

    郊外森林的积雪已经盖过了小腿，也就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树木的棕色，至于植物的绿色，那是一点都看不见了，完全被压在了皑皑白雪之下。

    《第三次嫌疑人》的第一场戏就是在室外。

    整个电影团队凌晨四点多就已经从市区出发，踩着天还没亮的雪路赶往郊外。等车停下时，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远处结冰的河面反着冷淡的灰光，风一吹，雪粒就像细沙一样扑在人脸上。

    整个片场从凌晨开始就在忙。

    轨道车、无人机、摇臂、灯光、防滑垫，道具组的人踩着雪一趟趟来回跑，耳边全是对讲机的声音。

    “雪太大了！机器遮一下！”

    “轨道车路线再清理一遍！”

    “灯光调了没？快点！”

    “摄影组！镜头起雾了！”

    工作人员忙得火急火燎。

    北海道的外景本来就难拍，更何况今天还是雪景。

    低温会让镜头结霜、电池掉电速度加快，雪地反光也会影响曝光，稍微一个环节没处理好，整个镜头就得重来。

    而此时此刻。

    大神鹰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暖风机旁边，双手端着冒热气的咖啡杯发呆。

    她今天非拍摄时间都是能穿多厚就穿多厚。

    没办法。

    北海道的冬天是真能冻死人的。

    尤其是她这种本来就畏寒的人，没活动起来的时候，总感觉冷风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羽绒服把她裹得就剩下了一个头。

    “大神桑，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拍摄了，您准备一下。”

    一个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提醒。

    “知道了，谢谢。”

    大神鹰朝对方笑了笑。

    工作人员离开后，旁边的佐藤静香忍不住打趣：

    “你啊，真是一点没有女明星的样子。”

    “女明星也是人啊……”

    大神鹰吸溜了一口热咖啡。

    “人没有咖啡怎么活。”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往暖风机那边缩了缩，完全不像什么正在拍电影的年轻女演员，反而像个冬天死活不愿离开被炉的废人。

    佐藤静香正想继续吐槽，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几眼，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鹰酱。”

    “嗯？”

    “飞鸟在工事中给你挖坑了。”

    大神鹰转头看向她，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前几天录《乃木坂工事中》，主题是推荐最近喜欢的歌曲。”

    “哦，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飞鸟推荐的是《Trouble Maker》。”

    大神鹰愣了一下。

    “那个之前很火的韩国歌？”

    “嗯。”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佐藤静香看了她两秒。

    “本来说是歌好听，后来又聊到舞蹈，香蕉人就顺嘴提了一句——既然快新年了，不如搞个节目翻跳一下。”

    大神鹰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然后？”

    “成员投票。”

    “……”

    “你和白石票最高。”

    空气安静了。

    大神鹰端着咖啡，整个人像卡住了一样。

    几秒后。

    “……不是。”

    “麻衣样不是和娜娜敏炒CP的吗？”

    “桥本都快毕业了，资源不可能继续往她那边倾斜。”佐藤静香耸了耸肩，“而且你现在人气也够。”

    “……”

    大神鹰沉默了。

    她终于知道前几天斋藤飞鸟为什么莫名其妙给她发一句“抱歉”了。

    当时她追着问，对方死活不说，还回了一句：

    【之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她确实知道了。

    她现在只想坐飞机回东京暗杀斋藤飞鸟。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自动浮现出《Trouble Maker》那支舞。

    贴身，搂腰，靠脸。

    尤其和白石麻衣一起跳......

    想到那个画面，她后背都开始发麻。

    “我现在申请退出乃木坂还来得及么？”

    佐藤静香没忍住笑出了声。

    “晚了。”

    “你加油。”

    “……”

    大神鹰痛苦地闭上眼。

    她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情。

    很好，等回东京，她就把这只鸟炖了。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准备了！”

    是枝裕和那边已经开始喊人了。

    整个剧组顿时重新运转起来。

    工作人员推着轨道车踩进雪地，摄影组开始最后确认镜头位置，场务拿着大喇叭不断提醒注意脚下结冰区域。

    北海道的雪景本来就是《第三次嫌疑人》重要的一部分。

    灰白色天空、压抑的寒意、空旷的郊外，会天然给画面一种冰冷感。

    而是枝裕和明显很喜欢这种“空”。

    他甚至特意要求不清雪，保留自然踩踏痕迹，风也尽量不人工干预。

    因为真正的雪地，本来就不会“漂亮”。

    “《第三次嫌疑人》第三场第五镜！”

    “Action！”

    镜头开始。

    雪地里只剩下三道身影，役所广司走在最前面，福山雅治稍稍落后，大神鹰则低着头跟在后面。

    雪已经深到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她的腿有一点轻微不自然，但又不明显，不像“演”，更像身体本能。

    尤其重心转换的时候，她会下意识避开瘸腿发力，肩膀也会有一点很轻的失衡感。

    监视器后面，是枝裕和微微挑了挑眉，旁边副导演也慢慢抬起头。

    “……这个状态不错啊。”

    “她刚才还没这么自然。”

    摄影指导盯着画面。

    “不像在演瘸子，像真瘸子啊。”

    雪还在下。

    风吹过树林时会卷起一层薄薄雪雾。

    镜头里的大神鹰安静地走着，侧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Cut。”

    是枝裕和开口。

    几人停下脚步。

    大神鹰踩着雪走回来。

    “鹰，你刚才这个感觉很好。”是枝裕和看着她。“你以前观察过腿伤的人？”

    大神鹰愣了一下。

    “没有啊。”

    “那你怎么演出来的？”

    她沉默两秒。

    随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因为……我之前就瘸过。”

    现场安静了一瞬。

    “嗯？”

    大神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前两年演唱会失误，骨裂了，挺长一段时间都是瘸子。那会儿走路就是这样的，不敢太用力，但又会下意识装作没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随后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一下笑了。

    “难怪……”

    “我就说怎么不像演的。”

    “原来是真有经验。”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摄影指导都低头笑了一下。

    大神鹰自己也有点无奈。

    她刚才只是忽然想起了那段时间。想起自己拄着东西慢慢走。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自己脚踝又开始幻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