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九黎城。

    王庭的灯火彻夜未熄，大殿内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九黎晟坐在王座上，面容隐没在烛火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的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分别是大燕举国之力南征，镇南关外大军陈兵南疆平原和来自王庭内部 泷、峒、莽三部首领联名上书，请大王“审时度势，勿以一国之力抗天下之势”的劝谏上书。

    九黎晟将三份急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咔咔作响。

    “废物。”

    似乎终于缓过气来了，他终于开口，“一群废物。”

    他没有说是谁。但殿内侍立的臣属都知道，他说的是大燕，是大青荆王，是那些已经化作枯骨的盟友。

    五年前，荆王信誓旦旦，说只要南夷能联合他们在一起，九州天下在他称帝之后四国共享，结果呢？

    温云被斩于阵前，荆王楚王被斩首于燕京，燕云铁骑横扫天下，九州归于一统，北辽北戎一年都撑不住归了大燕王土，现在只剩下南夷独自面对这个庞然大物。

    亏了他当时还配合荆王暗杀了沈逸，伏杀了沈云舟，结果......呵呵......

    九黎晟靠在王座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三年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左宁统一北境之后，南征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花了快三年时间备战，征粮、征兵、修筑工事、拉拢各部，可三年的准备，在大燕十万大军面前，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大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脚步急促。九黎晟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跪在阶下，气喘吁吁道：

    “大燕.......大燕的大军依然出关，陈兵平原，不出半月便会南下，安兹关前来求援，望大王定夺！”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一个殿内一阵骚动，安兹关告急了，这座南国门户告急了。

    “下去。”

    九黎晟摆了摆手。

    斥候退下，殿内重新陷入沉默。

    “大王。”

    一个枯瘦的老者从侧席站起身来，正是南夷旁系王庭的首领之一泷部族长泷苍，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声音苍老：

    “老臣有话说。”

    九黎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泷苍走到殿中央，拱手道：

    “大王，大燕大军压境，水陆并进，势不可挡，我南夷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六七万，且分散在各部，粮草只够三月之需。这一仗，打不得。”

    “打不得？”

    九黎晟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带着一丝寒意，

    “不打，难道要本王跪着走出九黎城，去燕京给左统江磕头？”

    泷苍面色不改：

    “大王，老臣并非主张屈膝投降。老臣主张的是谈，大燕要的无非是南夷臣服，只要名义上归附，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未必不能保全宗庙社稷。昔日前朝强盛之时，南夷也曾称臣纳贡，各部安居乐业，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出路？”

    听闻此言，九黎晟忽然笑了，

    “泷苍，你他娘是不是老糊涂了？你以为大燕要的只是‘名义上归附’？左宁从九州一路打到北境，灭四王，灭辽、灭戎、扫平九州，他要的是彻底消灭南夷，将这片土地变成大燕的州县！你今日称臣，明日纳贡，后日他的刀就会架在你的脖子上！”

    泷苍微微一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当初孤带着你们衣食无忧，有了和大青叫板的资格，你们那时同仇敌忾的态度哪里去了？！退下去。”

    泷苍退回座位，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大王。”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从武将班列中传出的。

    是罔蚩。

    三年前，他还只是宗师巅峰，在围杀沈云舟的那一役中，他是主力，也是诱饵，沈云舟也是因为想杀他才会孤军深入，最后被两位武圣伏杀，而他也确实不出沈云舟的预料，甚至更快，仅仅四年让他摸到了武圣的门槛。

    今年年初，他在密室中闭关七日，七日后破关而出，浑身浴血，虽然根基受损，却已是实打实的武圣之境。

    “大王，”

    罔蚩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臣请战。”

    九黎晟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有几分把握？”

    罔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臣没有把握。但臣知道，不战，就是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燕虽强，却也不是无懈可击。他们有武圣，我们也有，他们有十万大军，我们有地利人和。瘴疠、沼泽、密林、水网，这些，是他们的催命符，却是我们的护身符。左宁再强，他也不可能让他的将士置身险境，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便胜算越小，再不济，也能为大王保存我南国的火种，南出大洋，再立国祚！”

    他顿了顿，

    “更何况，沈云舟，沈逸可都是臣所杀，这笔账，大燕要算，南国也绝无法置身事外，绝无降可言！臣愿领大军北拒安兹，为大王争取足够的时间！”

    殿内一片寂静。

    泷苍终于忍不住，再次站起身来，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罔蚩，你疯了！大燕有左宁，三境武圣，天下无敌！你一个新晋武圣，拿什么跟他打？你领大军北拒安兹有何作用，咱们三位武圣齐上能给左宁一人造成一点麻烦？”

    罔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九黎晟，一字一顿：

    “左宁再强，也只有一个人。我南夷千万子民，密林千万顷，他杀得完吗？只要大王还在，南国便还在！”

    “臣愿以死，北拒大燕，左宁要入我南国国境，先踏过臣的尸身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