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艰难的任务和挑战，往往是包着糖果，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它会腐蚀人的意志，令人沉迷。

    ——

    周末的晚上，罗家很安静。

    窗外有细碎的风，吹得树叶轻轻响。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落在床边，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照得软软的。

    罗璇原本已经躺下了。

    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学生会这周的记录。

    初一二班有两起外号纠纷。

    初二四班有一个男生被人故意推搡。

    操场东侧的水龙头坏了，明天要提醒后勤。

    她想得很认真。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嘿嘿。”

    罗璇睁开眼。

    罗小锦趴在被窝里，脑袋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小疙瘩。那东西亮着光，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粉，一会儿又变成乱七八糟的颜色。

    罗小锦看得很入迷。

    刚才还笑。

    没过多久，她嘴巴一撇，眼圈竟然红了。

    罗璇撑起身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小锦。”

    罗小锦没反应。

    罗璇皱眉：“罗小锦。”

    罗小锦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砸脸上。

    “干嘛呀，姐！”

    罗璇伸手指了指她掌心：“你在看什么？”

    罗小锦眨眨眼，像看一个刚从山洞里出来的人。

    “手机啊。”

    罗璇沉默了一下。

    手机她见过。

    此前许蔓老师给她用过一次，让她报警。她一直以为这东西主要用途是传音，跟宗门里的传讯玉简差不多，只是长得丑一点，灵气弱一点。

    可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么简单。

    罗小锦看了看时间，撇撇嘴，十分不舍地把手机递过去。

    “喏，到你了。”

    罗璇接过来。

    小小的屏幕还在亮。

    里面有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正对着镜头哭得肝肠寸断，旁边还配着一行字。

    罗璇盯着它。

    神情越来越严肃。

    罗小锦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一动不动，忍不住坐起来。

    “姐，你玩不玩？”

    罗璇没有抬头：“玩什么？”

    罗小锦小脸一僵。

    她怀疑罗璇在装。

    以前一个手机，两姐妹都是轮流玩的。虽然罗璇大多数时候忙着写作业、管学生会、研究她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但也不至于连手机怎么玩都不知道。

    “刷豆音啊，短视频啊，聊天啊。”罗小锦翻了个白眼，凑过去点了几下，“你看，就这样，往上一滑。”

    屏幕一变。

    哭的人没了。

    换成了一只狗，正戴着墨镜在沙发上摇头晃脑。

    罗璇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好玩的？”

    她语气很淡。

    甚至有一点嫌弃。

    罗小锦哼了一声：“你不懂。”

    她把手机拿回来，自己刷。

    罗璇躺回去。

    过了几息。

    她又坐了起来，往罗小锦那边凑了一点。

    屏幕里，一只乌龟正慢吞吞爬过地板，背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上班状态”。

    罗小锦笑得肩膀抖。

    罗璇也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她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什么法器？”

    罗小锦：“？”

    罗璇伸手点了点屏幕：“为什么能把人困在里面？”

    罗小锦无语地看着她。

    “姐，你最近是不是管学生会管傻了？”

    罗璇没有理她。

    她的法眼悄无声息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她心口微微一沉。

    那小小的铁疙瘩上，竟缠着密密麻麻的线。

    灰色，黑色，红色，青色。

    数不清。

    那些线从屏幕里伸出，又像从无数看不见的地方垂落下来。它们连接着人心，连接着情绪，连接着欲望，也连接着远方某些罗璇看不清的巨大阴影。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复杂的业力。

    比谢鹏头上的黑气更杂。

    比学生会那些腐坏的苗头更乱。

    像一张巨大的网。

    无声地铺在世界上。

    罗璇脸色冷了下来。

    罗小锦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又刷到一个视频。

    这次是一个男生唱歌。

    罗小锦立刻眼睛亮了。

    “哇，好帅！”

    罗璇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恢复了几分不屑。

    “哪里帅？”

    “这还不帅？”罗小锦瞪她。

    罗璇指着屏幕：“他眼神虚浮，脚步无根，下盘不稳。若在太初道脉，外门都进不去。”

    罗小锦听不懂，但听出她在贬低。

    “我就要看这个！”

    罗璇伸手滑了一下。

    屏幕换成了刚才那只乌龟。

    罗璇满意点头。

    “这个好。”

    罗小锦扑过去抢：“我要看帅哥！”

    罗璇护住手机：“乌龟比较有道韵。”

    “谁要看乌龟的道韵啊！”

    两个小姑娘在被窝里抢成一团。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

    枕头歪了。

    手机在两只手之间换来换去。

    罗小锦气得小脸鼓起来，罗璇却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古怪。她原本只是想研究，研究着研究着，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屏幕又换了。

    一个小孩摔进雪堆里，爬起来时满脸茫然。

    罗小锦笑趴了。

    罗璇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像某种开端。

    夜慢慢深了。

    罗小锦困得眼皮打架，最后把手机往罗璇怀里一塞。

    “不玩了，睡觉。”

    她翻身就睡。

    罗璇低头看着屏幕。

    手指往上一划。

    新的画面出现。

    再划。

    又是新的。

    她原本想看一会儿就放下。

    可每一个画面都很短。

    短到来不及思考。

    短到不需要承担。

    短到刚刚有一点情绪，下一刻便被新的情绪盖过去。

    罗璇靠在床头。

    小灯映着她的脸。

    她笑了一次。

    又笑了一次。

    后来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到很低了。

    半夜，罗小锦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她揉着眼睛，看见罗璇还坐在那里。

    屏幕的光落在罗璇脸上。

    亮得有些刺眼。

    “姐……”

    罗小锦含糊道：“你还不睡啊？”

    罗璇头也没抬：“马上。”

    罗小锦闭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罗璇终于放下手机。

    她躺下。

    眼睛却还在发酸。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乌龟，一会儿是游戏广告，一会儿是一个没看完的剧情后续。

    她翻了个身。

    睡不着。

    于是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房间时，罗璇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神情很平静。

    只是眼底少了一点往日的清亮。

    接下来的两天，罗小锦发现，自己的姐姐变了。

    变得很讨厌。

    以前罗璇虽然也抢她糖，但多少讲点道理。现在不同，她不但抢糖，还抢手机。

    “姐，到我了！”

    “不急。”

    “你都玩半小时了！”

    “我在研究。”

    “你研究消消乐研究这么久？”

    罗璇抬头，神情认真：“此物蕴含空间错位之理。同色相消，暗合五行归一。”

    罗小锦呆住。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骂：“你就是想赖着不还。”

    罗璇没有否认。

    她又点了一下屏幕。

    一排糖果碎开，特效闪得很漂亮。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再来一局。”

    罗小锦气得在床上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