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铜塔回来之后，江寒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储物戒里所有的灵石数了一遍。清理浊气、帮忙净化魔气法器、再加上零零碎碎帮东山邻里疏通经脉收的几枚灵石，一共六十七枚下品灵石。他把五十枚留给师妃暄和商秀珣，自己只留了十七枚。

    第二件是闭关。

    他在东山外围的山林中找了一处隐蔽的石窟。石窟不大，勉强能容纳一人盘膝而坐，洞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石窟下方是一条浅浅的溪涧，溪水从山岩缝隙中渗出，水声潺潺，不急不缓。他选这里不是为了避人耳目——东山这地方没那么多人打扰，而是为了安静。石板路太硬，院中石凳太窄，修行需要一处能让万物生完全展开的地方。

    闭关第一天，他没有立刻引气入体。

    他先做了一遍全身经脉的梳理。从丹田出发，万物生的灵力沿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缓缓运转，每一寸经脉的韧度、宽度、通透程度在感知中纤毫毕现。在下界时他已是破碎境巅峰，经脉宽阔坚固，承受力远胜寻常修士。但到了上界后，天地规则的变化让经脉中产生了一些“微裂缝”——不是损伤，而是一种适应。就像树木从南方移栽到北方水土中，根须需要重新适应土壤的质地。这些微裂缝会在接下来的灵气转化中被填平、重塑。

    第一天过去，他只做完了经脉梳理。

    第二天清晨，万物生正式运转。

    江寒体内万物生展开时，石窟周围的藤蔓同时一震。那些原本在风中安静摆动的叶片忽然全部改变了方向——齐刷刷地朝石窟的方向倾斜，像一群孩子同时转头看向门口。这是万物生在抽取周围生机时的附带反应，在下界时他便能如此，但这一次不同。

    上界的生机远比人间浓烈。

    一股比人间充沛十倍的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溪水、山岩、藤蔓、苔藓、甚至是深埋地下的树根——万物生像一张巨网，将方圆数里内一切可以汲取的能量全部纳入掌控。灵气涌入经脉时不像是被“吸收”的，倒像是被“邀请”进来的。普通修士的引灵诀是以身为引，强行将灵气拖入经脉。万物生不同——它让灵气自己找上门。

    与此同时，一缕极为微弱的枯败气息从溪底腐烂的落叶中被抽取出来。生机与死气同时入体，在万物生的总纲统御下分为两路：生机入丹田化为灵力本源，死气过道心种魔大法被魔意碾碎后，再被如来神掌的佛光净化为中性灵力。

    第三天，地下灵脉被触动了。

    石窟下方的溪涧中忽然冒出一串水泡，水面上泛起淡青色的灵光——这是地底浅层灵脉被万物生感知到后产生的自然回响。灵脉是上界天地灵气的汇聚脉络，相当于人间的“龙脉”，只不过人间的龙脉影响王朝气运，而上界的灵脉直接关系到修士修炼的效率和质量。

    江寒没有去抽取灵脉。东山一带住着数十位飞升者，他们的院子和灵田都依赖这条浅层灵脉的滋养。把灵脉抽干了，灵田便荒废了。他绕开了灵脉主体，只抽取了灵脉向外自然散逸的边际灵气。这就像从溪流中取一瓢水，不影响溪水继续往下流。

    但仅仅这一瓢，已让他的万物生运转速度猛增一倍。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赵老八在第四天路过石窟下方的溪涧时差点摔了一跤。不是路滑，是他扛着灵薯走在溪边时忽然感应到脚下灵脉在“发抖”——不是恐惧的发抖，而是像被一头巨兽温驯地舔舐，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每一道水纹都在轻轻发颤。赵老八抬头望了一眼山腰上那座被淡淡灵光裹住的石窟，嘴里的灵薯差点掉出来。

    “江老弟，你这才来几天？”

    他在溪边站了半晌，最后摇摇头扛着灵薯走了。回到家他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储物袋，数了数里面的灵石——当年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完成散修境的转化。二十年。

    第七日清晨，江寒睁开了眼。

    方圆数里的山林同时安静了一瞬。不是死寂，是一种被喂饱了之后的满足。藤蔓的叶片恢复了原来的方向，溪水恢复了原来的流速，灵脉也不再发抖。石窟内，江寒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已彻底转化为上界灵力。如果说之前他体内的力量是人间的“真气”，现在则是上界的“灵力”。两者本质上是同源——都是天地之气在人身上的体现，但密度、纯度、与天地规则的亲和度完全不同。

    以人数来比，一个最弱的散修境修士可以碾压十个破碎境以下的人间至强者——不是因为招式更高明，而是因为散修境修士体内的灵力与上界天地是同质的，一言一行都能引来天地共鸣。破碎境以下，哪怕把剑法练到极致，也只是在用自己的力。

    江寒站起身走出石窟。日光落在身上时，他能清晰感知到日光的温度、风中残余的浊气、溪底灵脉微弱的脉动。万物生在上界的感知覆盖范围比在人间缩小了一些——人间的天地规则更薄，上界的规则更厚重，感知穿过这层规则需要消耗更多精力，但感知到的信息反而更清晰，像从薄雾中走进了一片洗净的空气里。

    他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赵老八扛着两筐灵薯从山上下来，远远看见他便嚷开了。

    “江老弟，你这闭关七天把整座山都弄醒了。下面灵田里的星纹草一夜之间蹿了一截，灵枣树又抽了好几枝芽。你再闭关一次，东山怕是要变成绿洲。”

    江寒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散修境成了。”

    赵老八脚步一顿，肩膀上的扁担差点滑下来。他瞪着眼睛上下打量江寒——从散修境的气息稳定程度到周身灵力的流转状态，确认没看走眼后，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

    “散修境稳固了。从你飞升到现在不到一个月。我当年花了二十年。你是吃什么长大的？灵石当饭吃？”

    江寒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天赋的差距——万物生是他和张三丰以太极为骨、佛道魔星为血肉共创的总纲，它的本质不是某一门功法，而是一套统御万法的体系。引灵诀那种通用法门，十成灵气入体能炼化一二成已是极限。万物生的引灵效率至少是引灵诀的五倍以上，而且没有献祭结构的损耗。一个月走完别人二十年的路，靠的不是天才，是把前人的路拆了重铺了一遍。

    回到东山小院时，师妃暄正在院中浇灵草。她抬头看了江寒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了一句：“锅里有粥。”商秀珣在屋里画图，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枣树又长新枝了。是不是你弄的？”

    江寒走到枣树前看了看。当初来时还是半枯的那棵灵枣树，如今已抽出五六根新枝，枝条顶端绽出了嫩绿的芽苞。嫩芽在正午的日光里轻轻舒展，像是在伸懒腰。

    他伸手按在树干上，一缕万物生灵力缓缓注入。不是催生，不是强行灌输，只是让树知道——你不是孤零零的。树皮下的生机在灵力的引导下微微跳动了一拍，然后慢慢平复下来，继续过它自己的日子。

    江寒收回手。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散修境已成，下一个目标是突破地仙——凝聚灵根。以万物生目前的运转效率，寻常修士在地仙境前所需的夯实积累期，他最多再花一到两个月。独孤求败说过要等他到地仙才能去荒古遗域。那就再等一两个月。

    但有一件事他等不了这么久。

    他转头对师妃暄和商秀珣说：“明天开始，你们也停掉引灵诀，跟我练万物生。”

    商秀珣放下图纸，师妃暄停下手中浇水的动作。二女同时看向他。

    江寒把新版万物生的功法玉简放在石桌上，玉简旁边是商秀珣之前画的挽具图纸。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件是修行，一件是生计。在东山，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