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小王爷？您在吗？”

    是一名亲卫的声音。

    “进来。”萧瑜开口，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亲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他把粥放在桌上偷偷看了一眼萧瑜，又迅速垂下目光。

    “小王爷，您……吃口东西吧。”

    “我不饿。”

    “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亲卫的声音有些发紧，“若是您倒下了，整个建业城的弟兄都没了主心骨。”

    萧瑜沉默了。

    她盯着那碗稀粥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凉的，寡淡无味。

    放下碗后，萧瑜抬起头看着对方道：“还有事？”

    亲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禀报：“西门那边出了点乱子，有几户百姓想要趁夜出城逃难，被巡逻队拦下了。”

    “他们……他们跪在城门口哭，说留在城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往其他城或是齐州府城里面跑。”

    萧瑜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建业城的西门方向隐隐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

    百姓想逃，她能理解。

    建业城外蛮人有三万余众，城内只剩下三四千名能战的甲士，而且粮草将尽。

    最重要的是，今日赵铖和赫连铁树的那一战，令蛮人士气大振。

    换了谁，都会觉得建业城估计是守不住了。

    “拦下来是对的。”萧瑜的声音很轻，“倘若百姓逃了，剩下的士兵们将会更加丧失信心，更何况如今南境还能逃到什么地方去？”

    “倘若建业城破了，南境内的城池沦陷也是早晚的事！”

    “只有拼死一起守城才有活路。”

    “我也是这么跟百姓们说的。”亲卫低声道，“但……小王爷，百姓们问了我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什么话？”

    “他们问……咱们到底能不能打赢蛮人，咱们镇南王府之中，就没有一个勇士能够杀掉今日在城外叫骂的蛮将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瑜转过身看着那名亲卫。

    这个青年的眼睛里有着担忧、疲惫，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可以让他告诉百姓、告诉城头守军的答案。

    “有的。”

    萧瑜深吸一口气：“当然有！”

    亲卫的眼睛亮了一下。

    今日赫连铁树在城外斩杀赵铖，令镇南王府士气被大大削弱，就连百姓也对能够守城成功失去了信心。

    倘若不能杀掉他，那么这种劣势将会一直影响着双方的心态和士气。

    此消彼长。

    胜负很快就会决出。

    “谁能杀掉赫连铁树？是华山岳华都统要来了吗？”亲卫颤声道。

    在王府麾下的十二路都统之中，华山岳是最年轻的一个，武力值也足以排的上前三。

    倘若他能够来到建业城支援，那么或许有可能击杀赫连铁树。

    “是我。”萧瑜声音平静的可怕：“我要亲自去杀赫连铁树。”

    亲卫脸色微变。

    萧瑜虽然身份尊贵，但她的武艺在军中不算太出众，而且她身份特殊，倘若战败或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建业城就再也没有任何能够守住的可能了。

    “小王爷，这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萧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就按照我的话传下去，三天之内，我会亲自杀掉蛮族的大将。”

    亲卫见他心意已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萧瑜，声音闷闷的：“小王爷，赵队正他……他的尸首，今晚我带人去收。”

    萧瑜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带上弓箭，不要硬拼！能带回尸体就带回，带不回……”

    “一定能带回。”亲卫道。

    他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裹着尘土灌进屋子，吹得油灯险些熄灭。

    萧瑜伸手护住火苗，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仰起头，盯着房梁上那只蜘蛛。

    蜘蛛已经快要结好网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她忽然想起李牧。

    听说对方战胜了拓跋部，的确大大出乎人的意料。

    这个男人，身边似乎总是环绕着奇迹。

    倘若他在这里，会如何解决建业城的危机？

    “李牧，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跟你共饮一杯了……”萧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倘若有来世，希望我们都可以生活在一个和平的盛世。”

    “希望你我都不必在战场厮杀。”

    “你撰写诗文，我便替你研磨添香……”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半碗凉水，一口气喝完。

    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重新穿好甲胄。

    镜子里的她面容苍白，嘴唇干裂，看上去十分疲惫。

    萧瑜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城头方向，长明火在风中摇曳，将城墙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蛮人营帐中篝火点点，像是一片静默的兽群，随时准备扑过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城头走去。

    城头上，哨兵看到她走上来，纷纷挺直了腰背。

    一名年轻的什长迎上来，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但竭力保持平稳：“小王爷，蛮人那边没什么动静，就是还在骂。”

    “骂什么？”

    什长张了张嘴，没敢复述。

    “我知道了。”萧瑜走到垛口前，朝城外望去。

    蛮人大营灯火通明，远远地能看到有人影在火光中走动。

    赫连铁树大概已经回帐中饮酒庆祝去了，但骂阵的小卒子没有停，隔一阵便扯着嗓子喊几句，污言秽语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萧瑜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越过蛮人的营帐，望向更西北的夜空。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她必须夺回的城。

    平阳府。

    “小王爷。”先前那名送粥的亲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压低声音，“我带人下去收尸。”

    萧瑜没有回头：“小心。”

    亲卫抱了抱拳，转身走下城楼。

    片刻后，城门悄然开了一条缝，那亲卫带着十几名弓箭手摸了出去。

    他们没有举火把，在黑暗中沿着城墙根摸向赵铖倒下的地方。

    萧瑜站在城头，手中握着长弓，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一刻钟。

    两刻钟。

    蛮人营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号角声响起，紧接着是马蹄声和喊叫声。

    “快，开城门！”萧瑜厉声喊道。

    城门再次打开，几个人抬着一具用布包裹着的尸体冲了进来，身后几名弓箭手一边后撤一边回射，箭矢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光痕。

    蛮人的追骑冲到城下，被城头一阵乱箭射退。

    城门轰然关闭。

    萧瑜快步走下城楼。

    亲卫单膝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赵铖的尸体放在他面前的一块门板上，白布已经被血浸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王爷，赵队正……我带回来了。”

    那亲卫的声音在颤抖。

    萧瑜蹲下身，缓缓掀开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赵铖的脸已经面目全非。

    萧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将白布盖了回去。

    “找一口棺材，好好安葬。”

    “等仗打完了，我亲自送他回老家。”

    她转身朝城头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亲卫们压抑的哭声。

    萧瑜没有回头。

    她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蛮人的骂阵声还在继续。

    一团火憋在萧瑜胸口，几乎要让她整个人都憋疯了。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骑马飞驰而来。

    “小王爷！急报！急报！”

    “王爷和长宁军的将首李牧来了！”

    ……

    建业城中军大帐内。

    一路匆匆赶来的镇南王和李牧，终于和萧瑜见了面。

    刚看到萧瑜的那一刻，李牧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当初在齐州府、在安平城时，萧瑜是那么明媚动人，可如今竟然变得如此憔悴疲惫。

    短短几个月，她的精气神似乎都被掏空了。

    足以看出边关七城的战局有多么惨烈！

    “父王！李……李将军！”萧瑜看着两人，目光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还是强行压制着情绪。

    “瑜儿，来，为父有件事要告诉你。”

    镇南王看着她的样子，眼眸深处也有心疼，他向其招了招手，而后压低声音将李牧要跟王府联姻之事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中军大帐内，变得十分安静。

    李牧眉头微微皱起。

    长宁军和王府联姻，这件事本就透着十分浓郁的利益色彩。

    他当初和萧瑜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也摸清了对方的脾气秉性。

    萧瑜，可能不会轻易答应！

    “如果你觉得事情太突然，无法接受的话……”李牧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