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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日正当空,却全无温度。倒是日头之下的那座小城,颇有温暖的感觉。
一夜的大火已经烧光了城中的一切,城内明火彻底散尽,只剩一缕缕青烟慢悠悠盘旋在断壁残垣之上。
但是只要稍稍靠近,还是能感受到废墟里扑面而来的热意。
杨灿看着这城,轻轻叹了口气:「这城,是为了尉迟芳芳和慕容宏昭的姻缘而建的,如今芳芳已逝,宏昭身残,这城,从此也不复存在了。」
杨灿和索醉骨都已卸甲,一身贴身戎服勾勒出挺拔身形。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格外惹眼。
索故、杨竞舟分别站在两人身侧,四人静静望着前方废墟,身後大军肃立,四下只剩呼啸冷风。
索故按捺不住喜悦,大声道:「凤雏城不在就不在了,有什麽打紧?哈哈,今天这场仗,打得痛快啊!
玄川部士卒,烧死、战死、被俘者,足有两千人,逃走者不足一千。
他们逃得仓促,乾粮都没带足,这一路逃去,能不能活着回到玄川部落,就不好说了。
最重要的是,符乞真死了,这一下玄川部落可就毁了。
他们带头与慕容氏结盟,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我倒要看看,往後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敢再站慕容氏这边!」」
杨竞舟连连点头,同样满脸振奋:「索兄所言极是。草原三大部落中,黑石已和我阀结盟,玄川部大首领符乞真今日授首。
眼下就剩白崖国了,但白崖国是氐人部落,根本没有号令草原群雄的实力。
尤其是咱们已经控制了夹谷关,掐断了通往草原最关键的商道。
盐、铁、茶、布帛、粮食,草原各部所需之物,以後想弄到手,指望不上慕容阀了。
他们得看咱们脸色,如此一来,整个草原,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部落,会为慕容阀效力。」
杨灿微微一笑,道:「是啊,控制了夹谷关,不仅攻击慕容氏更容易,拿捏草原诸部也更容易。
当然,索大娘子今日阵斩符乞真,更是大功一件。
符乞真的死,不仅会让草原诸部的首领们清醒许多,还能促成更多部落,投向咱们。」
索故一听,立即对自家主公狂拍马屁:「是啊是啊,杨总戎说的太对了!
大娘子勇武无双,於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阵斩符乞真,乃此战头功啊!」
索醉骨听得老脸一红,难得露出几分忸怩之色,悄悄瞟了杨灿一眼。
要不是樱弑突然发癫,挡了杨灿一下,这符乞真可轮不到她来杀。
杨灿居然会主动提起她阵斩符乞真的功劳,不会是嘲讽她吧?
不过,她偷偷瞧了两眼,却没发现杨灿有嘲讽之意,心中这才稍安。
午膳就是乾粮,加上烧开的雪水。
及至午後,战场已经打扫完毕,能搜刮的东西也都搜刮一空,大军便启程返回夹谷关0
他们缴获了不少战马,那些伤兵和俘虏都可以骑马随行,完全拖慢不了行军速度,整支队伍行进得井然有序。
雪橇的暖棚里,索醉骨脱去了鹿皮小靴,解开了布袜,把一双脚丫塞进了柔软的裘绒里,原本冰冰凉的双脚,很快就变得暖烘烘起来。
她慵懒靠在绵软锦褥上,舒服地轻叹一声。回想整场战局:
从夹谷关纵火设局,到诱敌深入,再到火烧凤雏城,步步算计毫无破绽。
她不得不承认,杨灿此人智计无双,武力更是顶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强的男人。
雪橇後方,四名贴身女卫并马随行,一路小声闲聊。
棠刃轻轻策马靠近樱弑,用马鞭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一脸促狭。
樱弑扭过脸儿看去,瞪起杏眼嗔道:「干嘛?」
棠刃向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欸,被杨总戎抱在怀里,是啥滋味儿?」
她这麽一问,正埋头赶路的断霜和斩月都齐刷刷把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
樱弑嫩脸一红,羞愤地道:「能有啥感觉?硬邦邦的,硌得慌呗。」
断霜瞪大眼睛问道:」什麽东西硬邦邦的,咋就硌得慌了?快仔细说说。」
樱弑被小姐妹调侃的脸上红晕更盛了,她举起马鞭,作势要打断霜,娇嗔道:「还能是啥,盔甲硬、硌得慌呗!」
斩月吃吃地笑:「真的吗?真的假的?我不信!」
樱弑被调戏得又羞又气,其他三女卫见了,笑得愈发快活了。
只是,一匹雄骏的战马忽然驰来,让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马上乖得像只鹌鹑,老实的不得了。
断霜是大姐,壮起胆子代表她们,向杨灿打了声招呼:「见过杨总戎。
杨灿向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他刚去後阵巡查完行军情况,确认全军无人掉队,这才折返回来。
暖棚内的索醉骨听见了断霜那声招呼,掀开暖帘儿一看,果然是杨灿到了。
索醉骨抿了抿嘴,忽然道:「杨总戎,你这马可是大宛天马,岂能不加爱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马力。」
见杨灿略有犹豫,索醉骨索性把帘儿掀得更开了一些:「我这里,还容得下一人。」
盛情难却,杨灿不好再推辞,便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大娘子。」
很快,雪橇旁便轻驰着一匹银白色的天马,马鞍上,却未见骑士。
雪橇上的暖棚掩着帘儿,四个俊俏的女兵,策马跟在雪橇後面。
棠刃轻咳了一声,以手掩口,学着索醉骨的语气,小声说道:「杨总戎,你这人,可是人家的心头好儿,岂能不加怜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体力。」
其余三女瞬间憋笑,肩膀不停抖动,差点笑出声。
暖棚之内,方寸空间满是暖意。
索醉骨和杨灿的脚都埋在狐裘里,彼此却并无碰触。
索醉骨欣然赞道:「杨总戎,你能巧借天时,重创慕容阀的大军,又能智取夹谷关,计陷符乞真,战场之上,更有霸王之勇。
我索醉骨平生不服人的,可我今天,得对你说一句,我服你!」
杨灿听了心中大悦,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烈马,终究是彻底被他收服了。
杨灿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如大娘子这般,会练兵、会用兵,战阵之上,更胜须眉,杨某对你也是钦佩的很。」
索醉骨白了他一眼,眉眼染上一抹娇嗔:「人家可不是跟你说客气话,咱们俩,需要这麽互拍马屁吗?」
杨灿笑道:「也不是不行。」
索醉骨呆了一呆,感觉这话接得不太顺,心思一转,方才听出话里暗藏的撩拨,脸儿顿时一红。
她脸红了红,心中却不恼,只是幽怨更深了几分。
这混蛋,又撩我,可他就只是撩、就只撩————
索醉骨恨得牙根痒痒的,然後,杨灿就觉得自己的大脚趾忽然被啄了一下。
就像一只麻雀在啄食,不小心用它的喙,啄到了人的脚,微微一痒又轻轻一痛的感觉。
杨灿头一回知道,一个人的脚趾,竟然可以这麽灵活。
原来,脚趾和手指一样,都能用来掐人啊。
对了,她的脚,触之温滑,软腻如玉。
日暮时分,杨灿和索醉骨领兵回到夹谷关,远远看到他们队伍回归时,听到消息的沙牛儿就兴高采烈地跑上了城头张望。
杨灿出征前,把夹谷关防务全权交给了沙牛儿。
这段时间沙牛儿一直提心吊胆,半点不敢松懈,哪怕府里收下了美貌富商姬妾和千金,也一直克制自己,不敢再近身半步。
如今杨灿大战全胜而归,他终於可以开荤了。
沙牛儿趴在城墙边,望着归来的队伍,心里美滋滋地想:「今晚,我要一个打十个!」
——
慕容阀之所以那麽快就接受了夹谷关失陷的事实,没有继续派兵攻打夹谷关,夹谷关本身易守难攻、在冬季攻城尤其困难,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真正让慕容阀分身乏术、无力再战的,是这场大败之後,铺天盖地接踵而来的内政军政烂摊子。
慕容楼回到了饮汗城,慕容阀的开国之旅,首战失利,而且是大大的失利,损失之惨重,在他们的预案中,根本就没出现过。
慕容阀并非没有设想过失败,战前早就做好了战败预案。
未虑胜先虑败,才能在变生肘腋时不至於手忙脚乱,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得。
但是哪怕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不曾设想过损失如此严重的失败。
如今已经战败,一堆麻烦事扑面而来,压得整个慕容阀高层喘不过气。
远征之军,近乎全军覆没,战死者大半,被俘者也不少。
海量阵亡将士需要抚恤,阵亡名单需要逐一核对,一旦处理不好,立刻会激起军心譁变和民怨,必须得拿出一套能让阀府和士兵家属都接受的方案。
打了大败仗,必须有人背锅担责。主帅慕容楼罪责难逃,但这麽大的败仗,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
慕容楼如何惩治,除了他,还需要追责何人?战术是谁制定的?情报搜集为何没有察觉於阀意图?後勤补给运不上去,全是天灾原因还是准备不足?
在前线的、不在前线的,将有一大批人必须追责,以肃军纪,而这又要牵扯到一大堆问题。
可追责又不能一刀切大肆株连,否则人人自危,只会引发更大的内乱。
既然大败,就得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城池、关隘、烽燧等边境重镇和防御工事,该调兵遣将的、该加固加强的,全都要做。
慕容阀一下子损失了这麽多的兵马,尤其是那一万五千余人的战兵的损失,兵力缺口巨大,急需募兵补员。
可是开春农耕在即,大肆徵兵会荒废农时,动摇阀内根基,那麽征多少兵合适?
大败之後民心浮动,地方世家大族各怀心思,需要阀府逐一安抚,防止地方发生叛乱。
战败後高层必然出现派系倾轧、各方势力互相攻汗,内耗严重,需要阀主调和压制。
大败造成的损失,无法通过战争弥补,这巨大的损失,加上巨大的抚恤支出,必然造成慕容阀的经济紧张,又该如何开源节流?
因为战败引发的问题还有许多,而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两个智障的归来,把慕容阀的外交问题也引爆了。
独孤阀已经明确拒绝结盟了,可是自家两位宗室子弟被害致痴,要不要把这帐算在独孤阀头上,要不要让双方的外交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内政、军武、财政、党争、边防、外交,麻烦一件叠一件。慕容盛和一众高层忙得焦头烂额。
以至於夹谷关失守这麽重要的事,他们也根本抽不出兵力和精力去争夺。
而就在慕容阀自顾不暇、疲於救火的时候,杨灿又把凤雏城被毁、夹谷关被夺、符乞真战死的消息,给撒播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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