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毕方城的有线广播就响了。

    不是往常那种悠扬的起床号，而是一则严肃的、一字一顿的公告。

    声音从城墙上、从电线杆上、从每一个街角巷尾的喇叭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玻璃上。

    “各位市民，现在播报毕方城最高行政首府第一号改制令。

    自即日起，毕方城外城取消自治制度，由毕方城最高行政首府统一管理，与内城制度完全接轨。

    各分区原自治政府改组为行政公署，接受首府直接领导。

    各分区治安队并入毕方军统一整编，取消原有番号。

    取消所有自治时期的分区税收附加。

    此令自公布之日起执行。”

    广播停顿了片刻，又换了一个声音，继续播报第二条。

    “毕方城最高军事委员会第一号整编令。

    自即日起，外城第一大区三十八个分区治安队，总兵力五万五千人，整编为毕方军第六军。

    任命原毕方军第三副军长霍金阳为第六军军长。

    外城第二大区毫市分区治安队，总兵力三万二千人，整编为毕方军第七军。

    任命赵金忠为第七军军长。

    各军军部驻地、防区划分、训练计划，由军部另行下达。

    此令自公布之日起执行。”

    广播再次停顿，第三条紧跟着播了出来。

    “毕方城最高行政首府第二号税改令。

    自即日起，毕方城外城所有分区税收标准统一调整为与内城一致。

    农业税按实际产量百分之十五征收，工商业税按营业额百分之十征收。

    取消所有分区自行设立的附加税、管理费、治安费等。

    此令自下月起执行。”

    三条广播，循环播放了三遍。然后停了。

    外城第一大区，田埂上，几个正在浇地的大爷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伸长脖子，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鹅。

    “取消自治制度？啥意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锄头，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团。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放下水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大得像在跟隔壁村的人喊话：

    “意思就是以后不分什么分区了，全归上头直接管。

    跟内城一样！税也统一了，不搞乱七八糟的附加费了！”

    “那好啊！”

    老大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早该这样了。

    以前那个分区区长，收税的时候笑眯眯的，钱进了他自己腰包谁知道？

    我听说他小舅子开的那个超市，一个月交的税比咱们一年种地的税都少。”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年轻人蹲在田埂上，手里夹着烟，含混不清地接话。

    “那些分区治安队的也不太规矩。

    上次我进城送货，在关卡被拦下了，非要我交什么管理费。

    我说我是本分区的，他说本分区也要交。

    我交了五毕方币，连个收据都没有。钱进了谁的口袋？鬼知道。”

    “现在好了。”

    中年汉子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爽利。

    “上头直接管，跟内城一样，咱们以后也是真真正正的毕方城的人了。”

    “就是不知道，各个分区的那些当官的会不会有人起幺蛾子！？”

    “他们敢吗？要是被赶出去了，他们活的还不如我们！”

    “就是，进了毕方城的人，谁还愿意在外面过苦日子！”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像田埂上刚冒头的嫩苗，被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外城第一大区，第三十八分区治安队驻地。

    几百号人站在操场上，穿着杂色的迷彩服，三三两两围在一起。

    营区的喇叭里，广播还在循环播放，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炸开了锅的议论。

    “整编？第六军？咱们成正规军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队员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声音闷闷的：

    “第六军，好啊，以后也可以用上撕裂者了。”

    “可军长不是咱们分区长，是上头派来的。

    你们说，上头派来的人，能对咱们好吗？”

    “那有啥不好的？”

    年轻队员把馒头塞进嘴里撕咬了一口，塞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

    “反正咱们以前也没见过那个分区长几回。

    他天天坐办公室，咱们天天在外面巡逻，谁认识谁啊？”

    “就是，毕方军可是全靠战功说话，那些靠关系的，要不了几天就得被刷下去！”

    “这些好咯，有人要坐不住咯！”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里有兴奋，也有忐忑。

    成了正规军，是好事。

    可正规军的规矩多，训练苦，不是谁都能扛下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正名，是被承认，是被接纳。

    那种被当作“自己人”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踏实。

    外城第二大区，毫市分区，赵金忠的办公室。

    赵金忠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刚打印出来的整编令，纸还是热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几行字。

    “任命赵金忠为第七军军长”。

    向少华坐在他对面，军装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敞开着，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赵金忠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他跟向少华搭档了这么多年，对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他都懂。

    “老向，你不去内城办公室报到？”

    向少华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声音淡淡的：

    “你不是也要去军部报到吗？等会咱们一起走。”

    赵金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起桌子的纸张。

    “我还以为毕方城会一直防备着咱们呢。

    就算是昨天知道了要被改编，我都做好了迎接空降军长的准备了。

    没想到，竟然没有，只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参谋长。

    城主这个胸襟，真的是让我意外啊。”

    向少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眯眯的看着他。

    “从现在起，你是第七军军长，我是外城第二大区区长。”

    赵金忠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老向，谢谢，要不是你一直主张着来毕方城，可能咱们都会成为燕京权斗的炮灰。”

    向少华摆了摆手：

    “咱们俩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了，老赵啊，毕方城的未来，可不仅仅是这一亩三分地。

    在这里，你、我都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加油吧。”

    赵金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抓起外套穿上。

    两个人同时站起身走出房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上了越野车，直奔内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