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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都恐惧黑暗,其实,恐惧的颜色是白。在形容一个人被突然吓到的时候都会说眼前一黑,并不是黑,是白,一种很难形容出来的白。
如果非要用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苍茫。
白的苍茫,甚至有一点点刺眼。
方许的世界里现在就只剩下这有些刺眼的白,恐惧本身好像都不存在了。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呼喊,他的挚友巨少商在园子的另外一边洗澡房里,唱着歌冲着澡,歌声很大很狂野,好像唱的是十七-摸还是十八-摸。
巨少商最喜欢这种带着点色彩的小调儿,会的极多。
方许以前很喜欢巨少商唱这种小调儿时候骚了吧唧的样子,虽然那个时候方许已经被人尊称为圣人。
圣人怎么了?圣人就不能听这种小曲儿?
但现在方许已经分辨不出巨少商唱的是什么,他也无法分辨出自己现在处于什么世界。
人活着在活着的世界,死了在死了的世界,在活着和死亡之间应该还有一个世界。
戚冲程的怒火把他送进了这个不真实存在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只有他自己,在等待着被送进死亡世界的时间到来。
戚冲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方许的眼睛,方许的眼睛已经往上翻起来却什么都看不到。
眼皮是天幕,也是棺材板。
造物主对大部分生物都公平,眼睛一睁就是繁华,眼睛一闭就是孤独,眼皮是打开的襁褓,也是死去的棺木,闭上眼睛和盖上棺材板其实没区别,这样想就不会再有什么暴尸荒野。
“你该死!那就死!”
戚冲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吼,声音压的很低。
他是莽,是蠢,但不是真的傻,他也知道不能惊动了巨少商,不然杀方许就会变得麻烦。
但他还是要说些什么,因为在杀一个人之前,如果不对这个人进行宣判,似乎这个人死的就很冤枉。
“你这个狗汉奸!”
咔嚓一声!
断了。
方许在这一刻闭上了眼睛,刚才那个白茫茫的有些刺眼的世界终于不见了。
他离开了生与死之间的那个世界,那个每个人都会短暂停留的世界。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每个人只经历一次,因为他代表的不是必须死亡。
所以方许没死。
咔嚓一声,断的也不是他的脖子。
是戚冲程的手腕。
下一息,一股阴柔却又浩荡的真气从远处传来,如一条扭动着身子穿云破雾而来的龙,一口咬断了戚冲程的手腕,然后一个扫尾把戚冲程扫飞出去。
戚冲程很高大,比巨少商还要高大一些,他差不多有两百斤重,这样的身躯飞出去了且还飞的很远。
落地之后不停的翻滚又撞在院墙上,再把院墙撞出来一个很大的洞。
以此来看,出手的人很愤怒。
“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出现的时候,说话的人还在药园外。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方许身边了,几百米的距离,期间好像有几个影子隐约出现过,出现的时间可能连百分之一秒都没有。
方许躺在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以他躺着的角度往上看,看到了一张他见过很多次,但始终都喜欢不起来的脸。
张君恻。
“竟敢在学院内行凶伤人!”
张君恻的眼神犀利且霸道,上位者的气息从他身上肆无忌惮的释放出来。
风从脚下起,然后席卷整个药园,所有的草药都被吹的剧烈晃动着,尘土飞上了高处又卷向远方。
这一刻听到动静的巨少商飞奔而来,身上没有衣服,只把一条浴巾裹在腰间,飞奔中肌肉的线条竟然有些机械传动的粗犷美感。
“方少酌!”
巨少商一边跑一边喊:“怎么了!”
他冲到近前,看到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许,也看到了怒气值已经拉满了的副院长张君恻。
方许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死不了。
巨少商下一句话,就让以为怒气值理解拉满了的张君恻又把怒气值的条加长了一倍多。
巨少商猛的看向张君恻:“副院长你干嘛打他!”
张君恻:“我......”
他侧头看着巨少商,似乎是想从这个莽夫的眼神里看到一点人性。
因为这句话说的毫无人性。
“呼......”
张君恻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是我打他,是我救了他。”
张君恻抬起手指向被他轰飞到了院墙外边的戚冲程:“是他要杀方少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不过,很快我就会知道的,学院不会对这么恶劣的事置之不理。”
说着话的时候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下一息,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掌心出现,百米外的戚冲程被吸了回来,一路翻滚着回来,滚的七荤八素。
“身为稷山学院的弟子,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我不管你这样做是为什么,你做了就是错。”
张君恻俯瞰已经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的戚冲程:“就算是方少酌触怒了你,你动了杀人的念头也是你错。”
这句话,巨少商听了不开心。
什么叫就算方少酌先触怒了戚冲程?如果他们不来药园方少酌会和他们打交道?
“副院长,你哪只眼睛看到方少酌先触怒他了?”
他对张君恻没那么敬畏。
别人不知道巨少商是圣人的亲兵,张君恻还能不知道?
所以张君恻对巨少商,也摆不出多大的院长架子来。
他只能是解释了一句:“我只是在讲一个道理,或是打一个比方。”
巨少商:“水平这么低就别乱打比方讲道理,圣人说过,讲道理不能以假设来认定谁对谁错,尤其是不能用假如谁怎样来衬托另一人怎样,因为你的假如,就是对被你假如的人很大的侮辱和伤害,这些话我还记得你忘了?圣人若活着的话会真看不上你。”
他对张君恻的不尊敬,不至于这几句话,下几句,更具有挑衅意味。
“你是圣人的弟子,圣人的话都记不住你有什么资格管理圣人建立的学院?你要是有自知之明,最好自己从那把椅子上起来!”
张君恻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往上挑了挑,但没有反驳。
他依然平和:“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作为副院长,在学院里独尊的人物,他此时俯身向方许弯腰:“对不起,我不该以你先触怒他这样的话来误导别人,这是对无辜者的不敬和欺辱。”
巨少商:“这还差不多,有那么点圣人的风采,圣人从来都不怕认错,你最好记住。”
张君恻依然平和:“好,我会记住的。”
此时方许才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向张君恻道谢:“多谢。”
他好像还有些懵,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张君恻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伸手拎起不能动弹的戚冲程:“我会把他交给学院正律堂审问处置,稍后回来看你。”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药园外边了。
巨少商扶着方许看着张君恻消失的方向,然后回头看向方许,他刚要说话,却见方许以很隐蔽的方式阻止他开口。
因为方许在这一刻确定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在附近!
他想不起来的,被他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眼睛,被张君恻夺走了!
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眼睛,是他的眼睛的能力。
巨少商把方许抱起来往回走:“你怎么得罪那个莽夫了,他为什么要杀你?”
方许微微摇头。
他感觉到了,眼睛在跟着他们。
虽然他没有修为之力,可他对自己的瞳力有着天生的感知。
那种熟悉感,他错不了。
所以他和巨少商聊的都是关于戚冲程为什么要动手的原因,方许也说出了戚冲程可能是误会了他是间谍的事。
良久之后,方许感觉到那双监视着他们的眼睛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
方许靠坐在那,浑身虚脱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巨少商早就忍不住了:“你看看,多凶险!你和我商量的时候我就不答应,你非要这么做,万一张君恻不来呢?我根本来不及救你。”
方许微笑:“他一定会来,没有人比我了解他,他不会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靠坐在躺椅上,看着天空。
“他会亲自试探我什么来路,最主要的是他会接这个机会靠近我,让我因为救命之恩而对他充满感激。”
巨少商:“你......万一呢。”
方许道:“没有万一,他那种性格的人我猜不错,我写的治水三策是针对大殊现在急需面临的困境,皇帝必会重视,张君恻也会重视。”
“张君恻是那种不会允许有一点威胁的人,但他也是那种为了利益一定会选择剑走偏锋的人,我只要没问题,他救了我,他就是我恩人,他还会做我的门师,我是他将来逐渐控制朝权的一步棋。”
说到这方许又笑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有些自嘲。
以前他明明看出了张君恻是什么性格的人,可就因为张君恻的才华让他多了几分宽容。
这种宽容,最终也害死了方许自己。
“最主要的是他怎么会这么快杀我呢?他要做我的恩人然后查出我背后到底有什么势力,杀死我,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想看清楚我背后有没有人。”
方许拍了拍巨少商:“放心,都在我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候,张君恻去而复返。
他走到方许身边捏住脉门,表面上是要为方许诊脉,实则是以修为之力试探方许的虚实。
片刻后,张君恻就明白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传言不虚,此人真虚。
张君恻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虚的人,虚到了根本不可能修行的地步。
“这件事是学院的疏忽,学院一定会负责到底。”
张君恻道:“我代表学院向你致歉,也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方许微微摇头:“没事,我只是觉得戚冲程是不是被人骗了?”
张君恻:“我会查清楚的。”
他看向巨少商:“你可以离开一会儿吗,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他。”
巨少商哼了一声,屌了吧唧的走了。
等他走远,张君恻才问道:“需不需要学院联络你的父母?”
方许无奈:“联络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在安道尔做生意,而且不经常在家。”
张君恻:“安道尔到底在什么地方?”
方许:“往西,过了佛国还往西,要走一万九千里。”
张君恻点点头:“这么远回来报效祖国,你的身体还如此虚弱,我很敬佩你。”
下一句:“我也很欣赏你,很看重你,若你不嫌弃,从今日开始,我便收你为门下弟子,自此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敢对你如此无礼了。”
方许想撑着身子起来,被张君恻按住肩膀:“好好躺着。”
方许:“多谢副院长,我愿意!您救了我的命,还愿意收我为弟子,这份恩情,我此生必然倾力回报!”
张君恻一笑:“稷山学院的先生们没有人在乎回报,只想让学问传承下去,只想为大殊发展尽力,我也一样,以后有什么事你可直接来找我。”
方许:“要不,我给你送点礼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银子行吗?我别的也没有。”
张君恻笑道:“知道你不缺钱,唔,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好奇的事来,你为什么才来学院就认定了巨少商来陪你?”
方许理所当然:“他在修为榜排名最后一位,年纪还大了,我觉得钱对他有吸引力,而别人都太年轻必然骄傲,少年自负是雇不起的。”
张君恻沉默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
他转身离开,似乎轻松了许多。
巨少商跑回来,蹲在方许身边问:“怎么样?”
方许微微点头:“差不多成了,他必然会想,我若知道你身份,就不会想着拿钱雇你了,圣人亲兵,不是钱可以亵渎的。”
巨少商挠了挠头发:“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能亵渎......看你给多少。”
方许微笑,闭上眼睛。
他真正的想法,现在还不能和巨少商说,说了的话,这个家伙一定会阻止他,不许他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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