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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记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你好,哪位?”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午休爬起来。
“李书记,我是陈阳。您说昨天下午给答复,我还没收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书记清了清嗓子:“小陈,这个事情我了解了一下,涉及校企合作,需要走流程。你再等两天。”
两天。又是等。
陈阳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李书记,不是我们不愿意等。项目组明天就要收身份证原件,不交就算自动放弃。我们拖不下去了。”
“身份证不能交。”
李书记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告诉同学们,任何个人证件都不要交给项目组。这是底线。我这边尽快推进。”
“那您能不能先给一个书面的东西?或者给项目组打个电话,让他们知道学校在查?”
李书记沉默了几秒。
“我暂时不方便直接联系项目组。你先稳住同学们,有进展我通知你。”
电话挂了。不方便。又是这两个字。
陈阳站在公交站台,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行,光靠学校不行。
李书记说“走流程”,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他得自己查。
他想起赵冉之前说过,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帖子。
拨了赵冉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赵冉,你之前说的那个帖子,还记得在哪看的吗?”
赵冉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被窝里:“微博上,搜‘大学生实训陷阱’还是什么。你等等,我翻一下浏览记录。”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个链接。
点进去,是一个叫“不想毕业的咸鱼”发的帖子,去年十一月:“千万不要去XX公司的大学生实训项目,合同全是坑,退出赔八千,还说什么影响毕业。我交了三千块违约金才脱身,血泪教训。”
帖子下面有十几条评论。其中一条说:“我也是受害者,当时签了合同被压榨了两个月,最后找学校才解决。”
陈阳点进那个账号,头像是一朵花。
他发了私信过去:“你好,我是京科大的学生,也遇到了这家公司的实训陷阱,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方便聊几句吗?”
发完他又搜了公司全称,加上“投诉”“骗局”“违约金”,翻了好几页。
又找到两条。
一条在知乎,匿名回答“你遇到过哪些求职陷阱”,答主写了自己被某人力资源公司以实训名义骗去工厂打工的经历,最后交了五千块才走人。
没点名,但描述的操作手法跟方远一模一样。
另一条在贴吧,发帖人问“有没有人了解XX实训项目”,下面只有一个回复:“快跑。”
陈阳把这三条全部截图,存进文件夹。
他又搜了公司法人代表“李建明”,加上“劳务派遣”。弹出来一条招聘信息——“李建明旗下公司招聘人事专员,负责大学生实习安置”。发布日期是今年三月。
大学生实习安置。
陈阳盯着这几个字,圈了出来。这家公司从头到尾就不是做环保的。
环保只是壳子,内核是中介,是把学生当商品,卖给不知道哪个工厂。
下午两点,他去了学院办公楼。不是找李书记,是找教务科。
他想查清楚——方远到底有没有把“实训不合格”的名单报给学院。
教务科的门开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正在打电话。
陈阳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头也不抬。
“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想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基层生态修复实训’的项目给学院报送过学生考核名单?”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班的?”
“环境学院大四,拾穗儿——”
“不对外查。你有事找辅导员。”
门关上了。
陈阳站在走廊里,觉得一团火从胸口往上窜。
辅导员说找学院,学院说找辅导员。李书记说等两天,方远说十点交身份证。
所有人都在踢皮球,只有拾穗儿她们被钉在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他掏出手机,给律所学姐打电话。
“学姐,学校拖着不办,项目组明天就要收身份证。我自己查证据,能查到什么程度?”
学姐的声音干脆利落:“你去找的不是合同违约的证据,是刑事犯罪的线索。如果这家公司根本没有真实的环保项目,那就是诈骗。诈骗没有违约金,只有刑事责任。”
“那我该找谁?”
“派出所。但不是你一个人去。你带着所有受害学生一起去报案。人多、证据足,派出所就不好推诿。”
陈阳把学姐的话记在心里。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新清单。不是给学院的投诉信,是给派出所的报案材料。
七个人,每个人单独一页。
交了多少钱、交了什么个人信息、受过什么威胁、合同里哪条是假的。一条一条写清楚。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微博私信回了。
那个女生叫何蕊,去年毕业,现在在南方一个城市上班。她发来一段长语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急。
“我太清楚这个公司了。去年我也是大四,签了同样的合同,被派到一个县城去了。说什么生态调研,去了就是给一个旅游公司做地推,发传单、拉游客。我不干,他们就威胁我,说我违约。我爸妈从老家赶来,跟他们对峙了一整天,最后赔了三千块才把合同拿回来。那个公司的人特别会钻空子,嘴上说一套,合同写一套。我们学生哪里玩得过他们?”
陈阳问:“你后来找学校了吗?”
“找了。学校说这是校企合作项目,企业是学校引进的,但出了问题企业负主要责任,学校只能协调,不能强制。协调了一个月,赔了三千块,不了了之。”
校企合作,学校只能协调,不能强制。
陈阳把这几个字也存进了文件夹。
他把何蕊的证言整理成文字,和微博帖子、知乎回答、贴吧回复放在一起。
又翻出公司工商信息、合同截图、录音文字稿、虚假宣传对比表。
晚上七点多,拾穗儿发来消息。
“方远在群里发了通知,明天所有人带身份证原件,统一保管查验。说是下乡前最后一次培训。”
陈阳回:“带,但不交。他要看就给他看一眼,看完装回口袋。”
“他说要收上去。”
“合同里没写。你告诉他,身份证是个人证件,没有本人同意,谁也不能保管。”
过了十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他不会听的。”
“那你就当他面给我打电话。我来跟他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蕾。
“陈阳,我刚才在孵化器门口看见方远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说话。那男的穿了一身西装,不像我们学校的。方远看见我出来,就不说了,两个人往那边走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有点胖,手里拿了个公文包。”
陈阳心里一动。西装、公文包、不像学校的人。可能是公司的上级,也可能是——律师。
“拍到了吗?”
“没有,没来得及。”
“下次见到,不管认不认识,先拍。注意别被发现。”
方蕾应了一声,挂了。
陈阳靠在椅子上,把今天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何蕊的证言、微博帖子、知乎回答、李书记的“不方便”、方远的“十点前”、那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串在一起就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这家公司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学校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方远背后还有人。
他打开电脑,把报案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七个人的信息、合同截图、录音文字稿、虚假宣传对比表、公司工商信息、网上案例、何蕊的证言。
一共四十七页,跟那份骗人的合同页数一模一样。
文件存进U盘,手机里又备份了一份。
快十一点了。他给拾穗儿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我到孵化器门口接你。你告诉林晓她们,让她们也早点到。我们所有人一起进去。”
拾穗儿回了一个问号。
陈阳打了几个字:“壮胆,也壮势。”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明天方远要是再收身份证,你什么都别说,直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找我。”
拾穗儿回了一个字:“好。”
陈阳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七个人一起走进那扇玻璃门,方远站在大厅里,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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