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清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几道或站或坐的身影，没有多看，径直走到秦牧面前。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再次扑通一声跪在秦牧脚边，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姿态恭顺。

    秦牧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淡淡道：“起来吧。”

    陈婉清缓缓站起身，垂手而立，低着头，不敢看他。

    秦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

    “你接下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护送你们商队的东西，与朕同行一段时间就分开，等以后朕返回皇宫后，再传召你过来。第二个是现在就与朕一路同行，暂时先离开你们商队。”

    陈婉清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

    她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眼中满是坚定和决绝。

    “陛下，我选第二个选项。”

    她的声音清脆而笃定，没有一丝颤抖。

    孰轻孰重，简直一目了然。

    当然是选择现在就和陛下一路同行了。

    区区商队的东西，不要就是了。

    但如果她日后能成为皇妃，别说陈家商会了，就算整个江南的商会加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秦牧笑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既然这样，那你出去安排一下吧。待会咱们就出发。”

    陈婉清微微福身，声音轻柔。“是，陛下。”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

    院子中，统领和护卫们还站在原地，面色凝重，目光不时扫过秦牧房间紧闭的门。

    两个侍女站在马车旁，手中牵着马，眼眶微红，显然已经知道了小姐的决定。

    陈婉清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从统领脸上扫过，从护卫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两个侍女脸上，停了一瞬。

    “统领，商队的货物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安全送到。”

    统领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小姐放心，属下一定将货物安全送到。”

    陈婉清点了点头，又看向两个侍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好了，别哭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绿衣丫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蓝衣丫鬟咬着唇，拼命地忍着，可泪水还是在眼眶中打转。

    “小姐，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绿衣丫鬟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陈婉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放心吧。在陛下身边，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吗？天底下还有比陛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眼中的担忧散了几分。

    陈婉清转过身，走到那匹白色的骏马前。

    马是商队中最好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打着响鼻。

    她伸手抚了抚马鬃，然后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只轻盈的燕。

    她身为商会之女，天天走南闯北，骑马自然不在话下。

    虽然昨天晚上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但对于她而言，以她的身体素质还是完全可以撑得住的。

    她坐在马背上，拉着缰绳，转过身，朝统领和两个侍女微微颔首。“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上路吧。”

    统领抱拳躬身。“小姐保重。”

    两个侍女同时福身，声音哽咽。“小姐保重。”

    陈婉清没有再说话，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迈开蹄子，朝院门口走去。

    秦牧已经出了房间，众女跟在他身后，翻身上马。

    一男六女，六匹马，在晨光中排成一列。

    陈婉清策马走到秦牧身侧，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秦牧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轻轻夹了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官道奔去。

    众女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晨光照在七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六短，像七只被风吹动的鸟，朝着北方飞去。

    驿站门口，统领和两个侍女站成一排，望着那七匹马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绿衣丫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沙哑。“小姐……会幸福的吧？”

    蓝衣丫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统领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发呆的护卫，声音洪亮。“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护卫们如梦初醒，连忙动了起来，搬货的搬货，套马的套马，院子中又恢复了忙碌。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座驿站照得一片金黄。

    那排歪歪斜斜的马车，那匹还在吃草的马，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一个从此将踏上另一条路的人。

    .......

    秦牧带着众女一路向北，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几乎没有怎么停歇，只有在饥饿的时候才会停下，就地扎营做饭。

    陈婉清原本还很紧张，毕竟她面对的可是大秦皇帝，而且已经是挑破了身份的陛下，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但相处了一会儿后，她发现陛下竟然一点都不可怕，相反，他还很有趣，说话时常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偶尔还会讲些江湖上的趣闻逗得大家莞尔。

    更让她惊讶的是，陛下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厨烤肉，将烤得金黄流油的肉分给每一个人。

    陈婉清甚至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她身边的人并不是大秦的皇帝，而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少年侠客，只不过身边的红颜知己多了那么几个而已。

    此时正值傍晚，一行人停在一片溪谷边，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树枝。

    秦牧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中翻动着串着肉的树枝，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

    众女围坐在篝火旁，等着肉熟。

    陈婉清坐在姜昭月身边，目光偷偷看着秦牧那副娴熟翻烤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姜昭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很轻。

    “你运气很好。陛下此行主要是为了体验江湖侠客游历的生活，所以你才能尝到陛下的手艺。我们跟了陛下这么久，也才是第一次尝到。”

    陈婉清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心中恍然，怪不得陛下会如此随性，怪不得他会亲自烤肉，原来这一切都是在“游历”。

    她抿了抿唇，转过头，面朝姜昭月，姿态恭敬，声音轻柔。

    “姐姐能帮我介绍一下大家的身份吗？我怕以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姐姐，那就不好了。”

    姜昭月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没有拒绝。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声音轻柔而从容。

    “我叫姜昭月，是陛下的妃子。”

    陈婉清连忙微微欠身，声音恭敬。“姜姐姐好，婉清见过姐姐。”

    姜昭月笑了笑，摆了摆手，又指向坐在秦牧身侧不远处的云鸾。

    “那位是云鸾，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卫统领。你莫看她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

    陈婉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云鸾手按剑柄，背脊挺直，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她连忙收回目光，微微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姜昭月又指向徐凤华，声音更轻了一些。

    “那位是华妃娘娘徐凤华，想必你应该认识。”

    陈婉清点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华妃的名号，那是北境徐龙象的姐姐，被陛下强纳为妃的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而她正是通过徐凤华才认出了陛下。

    陈婉清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声音恭敬。

    “婉清见过华妃娘娘。”

    徐凤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又移回了篝火。

    姜昭月指向韩馨儿，嘴角那抹笑意柔和了几分。

    “这是韩馨儿，韩忠将军的长女。”

    陈婉清看着那个坐在秦牧身侧、侧身靠在陛下身边的少女，面色微微红润，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韩姑娘好。”

    韩馨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姜昭月的目光落在云素心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淡了几分，声音也更轻了。

    “她你就不用太在意了。可以把她当成侍女看待。”

    陈婉清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云素心坐在篝火最边缘的角落，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衣裙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无人问津的花。

    陈婉清心中有些疑惑，可她不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云素心的样子记在了心里，却没有再说什么。

    姜昭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婉清脸上，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

    “陛下此次是游历，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在外面要管好自己的称呼，不要喊‘陛下，你就像我们一样，喊‘公子’就好。切记，只有当陛下主动暴露身份的时候，你才能跟着说，否则绝对不能透露分毫。明白吗？”

    陈婉清的面色郑重了起来。

    这个问题确实非常重要，如果因为她的一时疏忽暴露了陛下的身份，那她万死难赎其咎。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明白了，多谢姐姐提醒。”

    她的眼中满是感激，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客套。

    姜昭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秦牧的声音从篝火旁传了过来，带着一丝笑意。

    “好了，肉烤好了。”

    他将烤好的肉从火上取下来，放在一片洗净的荷叶上，金黄的肉块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香气扑鼻。

    他撕下一块肉，先递给了身边的韩馨儿，又撕下几块，分给姜昭月、云鸾、徐凤华、云素心，最后撕下一块，递给陈婉清。

    陈婉清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肉块，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上炸开，鲜香四溢。

    “多谢公子。”

    秦牧笑了笑，没有说话，拿起自己那份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篝火在溪谷中静静地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紧紧依偎在一起。

    夜风拂过，带着烤肉的香气和溪水的清凉，将那些笑声和低语吹散在夜空中。

    当然，笑声是属于姜昭月和秦牧他们的，云素心就完全笑不出来。

    虽然她已经放弃了逃走，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彻底融入进来，秦牧和姜昭月他们的热闹与她无关。

    反倒是韩馨儿和云素心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正是韩馨儿的出现，才让云素心的逃亡计划暂时告一段落。

    更是因为韩馨儿的温柔，让云素心第一次在她失去修为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和慰藉。

    虽然这段时间韩馨儿在秦牧面前一直表现的像个小鸟依人的少女，但是云素心知道，这个少女内心其实非常的聪明。

    她知道秦牧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去俘获男人的心。

    光是这一点，她就远远不及这个少女。

    云素心看着韩馨儿，心中暗叹一声，然后默默的朝着少女的身边靠近了一些。

    韩馨儿看着云素心，对她笑了笑。

    陈婉清看着这一幕，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

    毕竟她只是后来加入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是静观其变吧，少说话为妙。

    暮色四合，营帐在旷野中被支了起来。

    炊烟从营帐间升起，被晚风吹散，融入天边那片橘红色的霞光里。

    营帐扎好后云鸾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走开了。

    陈婉清站在营帐前，望着那扇半敞的帐帘，心中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已经显然不言而喻。

    她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事到临头，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她前几日才刚刚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如今一下子就让她面对那么多……她真的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