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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黎城,城最深处的那条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街道两侧的房屋全都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
没有人敢在紫幽主居住的这条街上制造任何声响,连风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街尽头的那座院落,不大,院墙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墙头上没有插旗,没有挂牌,没有任何标识。
如果不是紫黎城的人指给你看,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让整座城池闻风丧胆的人。
院门虚掩,他不知从何时养成了不关门的习惯。
这道虚线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比任何铁锁铜闸都更令人望而却步。
院内,独亭下方只有一盏孤灯。
灯盏是青铜的,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看得出年头不短。
灯芯燃了半夜,已经积了一截灰白色的灯花,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堂内的光影摇成一池碎金。
紫袍男人坐在长案后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不是地图旧,是他看了太多次。
四年来,这张地图被他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了无数次,折痕处的羊皮纸已经薄得快要透了。
玄玖渊。
这个名字在这片大陆上曾经重逾千钧,紫阳国的摄政王,更是紫阳历史上最英勇的玄刹帝的九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族。
他以铁血手腕整肃朝纲,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在紫阳朝堂上说一不二,连现如今的小皇帝都要退其锋芒。
可四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朝堂上的人说他死了,江湖上的人说他归隐了。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渐渐地,这个名字就从人们的谈资中褪去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的石头,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后沉入水底,无人再提。
没有人把那个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和这个长年枯坐紫黎城的紫袍男人联系在一起。
除了一个人。
玄玖渊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指尖落在一条扭曲的线上。
那条线代表着一条河,不是普通的河,是一条只有在地图上才存在的河。阴阳鬼河。
传说中,阴阳鬼河横亘在生死两界的交界处,不在地理,不在天象,而在阴阳之间。
它的河水不是水,是无数的魂魄和执念凝结而成的暗流。
河的一边是生,一边是死,河面上终年笼罩着化不开的浓雾,没有任何活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玄玖渊寻找了四年的东西,就在阴阳鬼河的最深处,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在那片任何活人都无法踏足的禁忌之地。
他已经找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翻遍了无数的古籍,走过了无数的山川,拜访了无数传说中“见过”忘川水的人。
那些人有的给他指了错误的方向,有的给他讲了半真半假的故事,有的纯粹是为了骗他的钱。
他没有错杀过任何一个欺骗他的人。
夜幽幽的死,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痛。
每每在午夜梦回时,他总是回到那个令他痛苦的开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的怀中。
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停止了心跳!
像一盏燃尽的油灯,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只留下他一个人,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上。
玄玖渊不信命,他从不信命!!
他开始寻找传说中能让死者复生的神物,他翻阅了皇宫秘阁中所有被封存的古籍,询问了所有能找到的方士和术士,走遍了这片大陆上所有与“死而复生”传说有关的地方。
什么万人尊宠的摄政王他不要,他交出了兵权,放弃了所有的权力和地位,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场地震般的动荡。
朝中的人说他疯了,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如日中天的权势,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他真的是疯了。
可疯子的世界里比正常人简单得多,只有一个目标。
长案上的灯火又晃了一下,玄玖渊抬起头,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四年了。
他已经在这张地图上标注了上百个可能的地点,又逐一排除了它们。
每排除一个,希望就少一分,四年下来,希望已经所剩无几。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放弃”这两个字一旦出现在脑海里,随之而来的画面就是她闭上眼的那一刻。
他承受不住那个画面。
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想“放弃”。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迫嘈杂的脚步声。
玄玖渊没有抬头,手依然落在地图上的某条线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条线刻进脑子里。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后轻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规矩到刻板的敲门方式,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敲。
“进来。”
玄玖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冷玉落入冰水,清脆,凉薄,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院门被推开。
方止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方止,紫黎城城主。
这个名字在紫黎城方圆数百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是紫黎城最大的势力,也不是紫黎城最富有的人,可他能在城主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不倒,靠的不是武力,财力,而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过度自信张扬。
紫黎城每天进出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流动的每一笔钱,都在他的耳目之内。
他的情报网像蛛网一样密布在整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谁和谁在酒馆里说了什么话,哪个商队带了什么货,哪个陌生人进了哪条巷子,他一清二楚。
再者这个人,是怎么坐到城主位置上的?说来话长。
他唯一的亲人便是他的弟弟,紫阳鸿胪寺卿,方梅卿!
方止年轻时是个游商,赶着几匹瘦马,驮着一些不值钱的杂货,在南来北往的商路上讨生活。
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是他有一双好耳朵和一颗好记性。
他走过一个地方,把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人物关系记得分毫不差。
他在酒桌上听过一句话,就能顺着这句话挖出一整条情报链。
别人做生意靠的是货物,他做生意靠的是信息。
慢慢地,他的马从几匹变成了几十匹,他的货从杂货变成了紧俏货,他的商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而他一介商户是为何成为了一座城主的,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胞弟,进京仕考有了官职。
方梅卿每每在职场上遇到难以解惑的事情便会寻找兄长的帮助,也正是因为兄长无数次的帮助让他从而接触到了皇室。
之后他便在紫黎城落了脚,成为了唯一一任商户出身的城主。
方止就这样当上了紫黎城的城主,一当就是十年。
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紫幽主就是玄玖渊的人。
方止跨过门槛,在长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身后那个抱着人的暗青色身影,也跟着站定了。
“紫幽主。”
方止的声音不卑不亢,“有一位客人,想见您。”
玄玖渊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地图上,指尖微微移动了半寸,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我这里不待客。”
方止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殷无邪抱着夜元宸站在堂前的阴影中,暗青色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露水,脸上带着夜行的疲惫和风霜。
可他抱人的姿势稳稳当当,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怀里揣着一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玄玖渊鼻间闻到了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他的指尖忽然顿了一下,随后阴沉的抬起了头。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先是看了殷无邪一眼,不认识,直接略过。
然后落在了殷无邪怀里那个人的身上。
一具几乎感受不到生气的身体,衣衫破碎,浑身浴血,面容被血污和泥垢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看起来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具被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尸体,随时都会被装进棺材里埋掉。
玄玖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回到了那张脸上。
玄玖渊缓步走到了他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他的手从暗紫色的衣袍下伸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割伤后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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