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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伸向夜元宸的脸时,殷无邪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疤痕。不止一道。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被细针反复扎刺过的羊皮纸,有些已经泛白,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愈合的时间不算太久。
玄玖渊的手落在了夜元宸的颈侧,两指搭在动脉上,指腹感受着那层薄薄的、近乎感觉不到的跳动。
他的目光从夜元宸的颈侧移到他的脸上,从那层厚厚的血污下面,一点一点地辨认着那些被遮盖住的轮廓。
他站直身体,垂下手,暗紫色的袖口遮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了所有的东西,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夜元宸?!”
他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殷无邪的呼吸顿了一下,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紫袍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救他。”
玄玖渊抬起头后幽幽看着殷无邪,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殷无邪的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槛边的方止。
方止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在。”
“去烧水。把西厢收拾出来。”
方止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玄玖渊收回目光,看向殷无邪怀里那个血人。
他沉默了大约两息的工夫,那两息里,他站在那盏孤灯的光晕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可他的右手无声地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夜元宸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那只手的指尖冰凉,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西厢的方向。
“抱进来。”
声音从昏暗的走廊里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殷无邪没有犹豫,抱着夜元宸跟了上去。
西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隔着窗纸,昏黄的光晕从房间里漫出来,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方止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干净的布巾、剪刀、药瓶、银针,一样一样地被送进去,又一样一样被沾满鲜血的拿了出来。
那些血的颜色不对。不是鲜红,是近乎黑色的暗红,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方止每次端出来的时候脸色都白一分,到后来他已经不敢去看盆里的水了,那颜色让人想起的不是血,是死亡。
殷无邪站在院中,暗青色的衣袍上沾了更多的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一动不动地看着西厢紧闭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没有灭过。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还不能留在这里,世子殿下的命暂时被吊住了,可北漓那边还在等消息。
他不能抱着世子殿下赶路,世子殿下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颠簸。
他能做的,是先回去报信,让王上知道人已经找到了。
然后等世子殿下稍微稳定一些,再派人来接。
殷无邪牵马出城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在城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紫黎城最深处那个方向。
那条街太远了,从城门口根本看不到。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北漓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风的呼啸中。
紫黎城。西厢。
玄玖渊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品茶赏画。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床上那个人的脸,盯着那层厚厚的血污被他用温热的布巾一点一点擦去后露出的真实面容。
那张脸比他想象中的更像她,又比他想象中的更不像她。
像的是骨,是那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夜家人特有的骨相。
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任何血污和伤痕都遮不住的。
不像的是神色,她永远不会这样躺在血泊里,永远不会这样紧闭着双眼、咬紧着牙关、用这样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生气。
她是柔软的,温热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炉火。
而他是硬的,冷的,像一把被反复锻打、淬火、又在战场上砍缺了口的刀。
玄玖渊给他喂了三次药。第一次是入夜后不久,夜元宸的体温骤降,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他撬开那张紧咬的嘴,把温热的药汁一点一点灌进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淌在枕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湿痕。
他只灌进去了不到两口的量。
第二次是半夜。
体温回升了,烧得滚烫,额头摸上去像一块被烈日暴晒过的石头。
他又灌了一次药,这次灌进去了小半碗。
第三次是第二天清晨。烧退了,体温回到了一个勉强正常的范围,可人还是没有醒。这一次,他灌进去了整整一碗。
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等。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没有把脉,没有施针,没有用那些方止以为他会用的“神医”手段。
他只是灌药,喂水,擦去夜元宸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把他因为高烧而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
这些事做得笨拙而生疏,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的男人,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笨手笨脚地做着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累了的时候,他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
到了第二天傍晚,夜元宸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
不再是那种濒死时断时续的、让人提心吊胆的呼吸,而是均匀的、深沉的、属于一个正在恢复的人的呼吸。
胸口的起伏变得有了节奏,不再是胡乱挣扎,而是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玄玖渊把最后一碗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的桌案后,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已经凉透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等。
夜元宸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露出了水面。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痛,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大叫出来的痛。
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像是在身体深处有一团烧红的炭在慢慢冷却的痛。
然后是光。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放在很远的地方,灯光昏黄而温暖,照不到他的脸,只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动,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试着抬了一下手指——能抬,很慢,很吃力。
他又试了一下转动脖子——能转,同样很慢,很吃力。
他把头转向了左边,那里有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着一盏灯,一个茶壶,一只茶杯,以及一些他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那里,姿态从容,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半明半暗,灯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那双颜色极淡的、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只一眼,夜元宸就认出了他。
而此时正在小睡的玄玖渊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软靴的底太软了,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元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下。
“醒了。”
夜元宸的嘴唇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他用了两下才把它们分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救了我?”
玄玖渊没有回答,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怕凳子会在他坐下去的瞬间碎掉一样。
坐定之后,他才开口道:“救你的人是殷无邪。北漓暗卫统领。他找到了你,把你带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公文,“这里是紫黎城,我的住处。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一夜。”
夜元宸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紫黎城。北漓的暗卫统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这些信息碎片,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北漓的人找到了他,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交给了这个人。
为什么?北漓的人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又为什么会救他?
玄玖渊像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夜元宸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不需要谢我。”
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不是在救你。”
夜元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玄玖渊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雾忽然薄了一些,薄到夜元宸隐约看到了雾后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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