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最大的老矿坐落在城东二十里外。

    此地的开采权，五年前就落入了永昌商号囊中。

    韩凌一行人勒马停在矿窑门口。

    一个瘦长脸，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锦缎衣衫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就是永昌商号在此地的管事，姓曹。

    “几位官爷，有何贵干？”

    曹管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冲韩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韩凌没废话，直接掏出盖着吏部大印的批文递了过去。

    曹管事懒洋洋地接过，只扫了一眼标题，手指一松，那张公文便飘飘忽忽地落在了满是煤灰的地上。

    他甚至弯腰，用那份批文擦了擦鞋尖沾上的泥点，然后一脚将其踢开。

    “呵。”

    曹管事轻蔑的看着韩凌，开口说道，“天高皇帝远，兖州这地界，还轮不到京城里那些老爷们说了算。”

    随后，曹管事一脸嚣张的看向韩凌，毫不客气的继续说道：

    “想挖煤？行啊。山就在这，矿就在这，有本事，自个儿拿着锄头来挖。”

    “呵呵，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官老爷亲自挖煤呢，要不，今天你们让我看看？”

    这话一出，韩凌身后那群年轻人个个怒火中烧。

    右手不约而同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只等韩凌一声令下，就要让这个管事血溅当场。

    韩凌纹丝不动，眼神平静的看向曹管事。

    他很清楚，跟这种被地方势力喂饱的地头蛇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用事实把它撞碎。

    想要改变，就需要猛药。

    韩凌薄唇轻启，轻飘飘的说道：

    “走。”

    这话一出，身后的那些年轻人纷纷不乐意了。

    “韩大人，就这么走了？”

    一个年轻人急了，声音中满是不甘心的冲韩凌说道，“这孙子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

    “是啊，大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朝廷的脸面何在？”

    他们都是年轻人，一腔热血，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在他们看来，直接亮出身份，调动官府兵马，踏平这永昌商号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

    可至于这么做的后果，他们也考虑过，但是却是天真的认为他们能够把后果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韩凌没心情跟他们解释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回头锐利的看了一眼这些人，平静的道：

    “先跟我走，路上说。”

    众人心头一凛，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韩凌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带头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驰去。

    一行人压抑着满腹火气策马跟上。

    马队一路向西，直奔兖州城外三十里。

    眼前出现一片山坡，地图上，这里被标注为乱石岗。

    村民们远远看见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还扛着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事进了山，都好奇地跟过来看热闹。

    只见为首那个年轻人，也就是韩凌，拿出一个铜盘子对着太阳比划了半天，又取出一把铁尺子量了量山坡的角度。

    一番捣鼓之后，韩凌又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指着这里说道：

    “就这儿，往下挖。”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立刻拿出铁锹镐头，二话不说就干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凑了上来，他是这附近村子的里正，胆子大些。

    他吧嗒了两下旱烟，满眼疑惑的看着韩凌说道：

    “后生，你这是干啥咧？这地方能有煤？”

    老农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别说煤了，连块黑点的石头都没见过。

    “俺们祖祖辈辈都说，要找煤，得去城东那座黑山头，那里才有露头的煤疙瘩。”

    老农看韩凌一行人虽然穿着不凡，但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官架子，所以才敢上来搭话。

    韩凌没有不耐烦，反而停下来指着远处的黑山，耐心的解释道：

    “老丈，你说的没错，露头煤是在那边。”

    他笑了笑，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说道，“但那里的煤层浅，好挖，可挖了这么多年，也快空了。咱们脚下这片地，煤层虽然埋得深，但一旦挖到，就是一整个厚实的大家伙，取之不尽。”

    老农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韩凌那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吹牛。

    韩凌说完，也没让这些围观的村民离开。

    他看了一圈，这些人大多身强体壮，因为何崇的封锁，许多人都闲在家里没了活计。

    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老乡们，想不想挣钱？”

    韩凌扬声冲着在场的人问道。

    村民们一愣，随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我们是朝廷派来开矿的，缺人手。愿意留下帮工的，一人一天三十文钱，管一顿午饭，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三十文！”

    人群里顿时炸锅。

    这工钱，比在永昌商号的老矿下井还高出一截。

    “干！”

    老农第一个把烟杆往腰里一别，瓮声瓮气的开口道：“有钱拿，别说挖地，就是把这山给俺们翻个个儿，俺们也干！”

    一看有钱拿，还日结，村民们瞬间激动起来。

    顿时纷纷回去拿干活的工具去了。

    第一天，黄土挖下去三尺。

    第二天，土色开始变深，隐隐发黑，挖到了六尺。

    第三天，当坑挖到八尺深时，一个年轻人奋力一铁锹铲下去，“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扔下铁锹激动地跳下坑，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

    一片黑亮亮的煤层出现在众人眼前！

    乌黑中还透着一股子油亮。

    “出煤了！出煤了——！”

    那年轻人看着面前的煤，大声的喊道。

    这一嗓子，直接给坑边的人都给喊的沸腾了！

    村民们更是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踩了一辈子的荒坡底下，竟然真的埋着煤！

    韩凌蹲在坑边，捻起一块煤放在手心。

    煤块乌黑发亮，质地紧密，稍一用力就碎成了细腻的粉末。

    是上好的无烟煤，比永昌商号吹嘘的大同块煤品质还要高上一等！

    韩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脸上露出笑容，朗声说道：

    “继续挖！把巷道扩开，装滑轮绞车！”